陈清欠身低头,应了声是,然后开口说道:“娘娘放心,臣一定尽快平定辽东。”
秦太后微微点头,然后想了想,开口说道:“昨天,王师傅进宫了一趟,说了说吏部左侍郎的事情,王师傅说,北镇抚司不让内阁,议定新的吏部侍郎出来。”
“时间一长,可能会影响朝廷的运转。”
听到“王师傅”这三个字,陈清大皱眉头。
这只会和稀泥的老东西,越老越糊涂,越老越不晓事了!
想到这里,陈清微微低头道:“娘娘,内阁不能平白无故把先帝定下来的吏部左侍郎撵出京城,而什么事都没有,真要如此,娘娘与陛下的威权何在?”
“此事,娘娘不用担心,臣来与内阁交涉,一定让内阁对这件事有个交代。”
说到这里,他又低下头,开口说道:“娘娘,王相公年纪太大,已经有些昏了。”
“很多事情他都没个立场。”
他沉声道:“让他老人家告老还乡罢。”
第647章 老贼
景元朝的时候,陈清看王翰就不怎么爽。
如今,他越来越觉得,王翰留在内阁不是一件好事,这老头儿,可能教书有一套,但是从政实在是太平庸无能。
作为帝师,他本来应该坚定地站在皇帝这一边,也就是说,他本来才应该是景元朝帝党的领袖。
如今,这个领袖的位置是赵相公在做就算了,王翰却连最基本的中立都没有办法保证。
文官的身份,文官的行事逻辑,对他影响太深了。
听陈清这么一说,秦太后微微皱眉:“王师傅愿意告老吗?”
“臣去与他说。”
陈清低声道:“王相公年纪大了,朝廷事情繁杂,也应该让他歇一歇了。”
秦太后皱眉,又问道:“如果王师傅不在内阁,该补谁进内阁?”
陈清抬头看了一眼秦太后,然后很严肃的回答道:“娘娘,就现在这个情况,补谁进内阁,恐怕都要比王相公好上不少。”
王翰是景元帝的老师,某种意义上也就是秦太后的老师。
正因为这一层特殊的关系,先前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是内阁与皇帝联系的纽带。
如今这纽带作用,已经不复存在,但因为从前的情份,王相公对于太后以及皇帝,还是有一些特殊的影响力。
也就是说,哪怕增补进内阁的新宰相,全然是谢观一党,新相的影响力,至少远低于王翰。
秦太后若有所思,开口说道:“那好,如果王师傅要告老,哀家这里是同意的,不过卿家去见王师傅的时候,可不能说是宫里让去的。”
她叹了口气:“先帝当年最敬重王师傅,哀家担心要是以宫中的名义让他辞官,影响毕竟不好。”
陈清低头说道:“娘娘放心,臣只会心平气和地劝说王相公,不会提及半句宫里。”
秦太后这才点了点头,她还想要劝上几句,就听陈清一脸严肃地说道:“娘娘,关于吏部侍郎的事情,万万不能就这么轻飘飘地过去了,此事不单单涉及顾侍郎的位置,更涉及先帝威权。”
“尤其要紧的是,事关明年的京察!”
“如果娘娘此时高高抬起,轻轻放下,那么明年之后,就算臣再从辽东回来替娘娘出力,也说不上哪怕半句话了!”
陈清这话说的严厉,秦太后也不敢再说什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今日晋封卿家做太子少保,是内阁同意了的。”
陈清皱眉:“娘娘,假使这个太子太保,是内阁的人情,而且是因为吏部侍郎人选给出来的人情,那臣绝不敢受!”
“请娘娘下诏,收回成命!”
秦太后依旧还是稚嫩,她不懂得恩出于上的道理,朝廷晋封官员,从来都是天子的恩德,与内阁同不同意,又有什么关系?
名分大义上,跟内阁没有半点干系!
秦太后支支吾吾了一会儿,才叹了口气道:“卿家,这太子太保也是你该得的,就不提了,内阁那边…”
她摇头道:“你再去跟他们说一说罢。”
说到这里,这位太后娘娘眼含热泪:“哀家现在,只想把这十年安安生生的熬过去,早日归政天子。”
陈清站直了身子,对着太后娘娘低头道:“臣…这就去内阁。”
…………
陈清离开仁寿宫,这一次,他甚至没有撑伞,也拒绝了仁寿宫太监给他撑伞,而是一个人默默走在宫城的大雪之中,迈步走向文渊阁。
好在这段路程并不算太长,陈清也没有走太久,就来到了内阁门口,他到了内阁之后,内阁一众吏员以及值班的中书舍人以及被选来在内阁整理文书的几个翰林院庶吉士,都抬头看向年轻的陈大老爷。
有认识他的中书舍人连忙上前,对着他拱手行礼,却只是微微低头:“陈镇侯找谢相公吗?”
陈清摇头:“我来找王相。”
“带路罢。”
这名只有七品的中书舍人想了想,便也没有多犹豫,就带着陈清来到了内阁值房,这会儿王相公正与郭相公还有裴相公一起,都在同一间值房里处理公事。
这中书舍人低着头,向王相公知会了一声,已经六十好几岁的王翰,缓缓站了起来,看向门口站着的陈清。
郭正裴业两位相公也都不约而同地抬头看向陈清。
陈清站在门口,对这三位宰相抱了抱拳,却没有弯腰。
王相公咳嗽了一声,走到门口,看向陈清:“陈少保,到老夫公房说话罢。”
陈清点头:“老相公带路就是。”
王翰默默走在陈清前面,两个人一路到了他的公房里,他在主位上坐下,然后看向陈清:“你坐罢。”
陈清自然不会跟他客气,一屁股坐在他对面。
王相公默默说道:“陈少保不是要跟老夫商议吏部侍郎人选的事罢?”
如果是聊吏部侍郎人选,那么陈清应该去找谢观,或者是与内阁几个阁臣一起面谈。
而不是来找他这个次辅。
陈清也没有废话,很直接地说道:“老相公,您年纪大了,该享几年清福了。”
王翰面色一僵,随即抬头看着陈清。
陈清面无表情:“从景元朝到现在,下官认识相公,也有五六年时间了,这五六年时间,相公从来摇摆不定。”
“从前先帝还在的时候,相公这样的姿态,下官还可以理解,毕竟那个时候先帝足够强盛,相公处在中间的位置上,利于沟通交流。”
“但如今呢?”
陈清看着他,沉声道:“说难听一点,孤儿寡母,相公还要在中间做这个传声筒吗?”
陈清话说得委婉。
如果骂的直接些,便可以直接说这老头首鼠两端了!
但王翰毕竟年纪大了,又是先帝的老师,万一把这老头在内阁活生生气死了,也不是件好事。
所以陈清还是收着点了。
王翰看着陈清,张口想要辩解,但又说不出什么话,好一会儿之后,他才一声长叹:“老夫…所作所为,都是为了大局着想。”
“陈少保身为内卫,大抵是不会懂的。”
“狗屁大局!”
陈清冷声道:“说穿了,不过是文官的那点自矜而已,但即便是在文官之中,有几个打心眼里敬佩王相?”
“当初陆彦明在时,不止一次的打过相公的脸面罢?”
见王翰又说不出话来,陈清眯着眼睛说道:“下官说句不好听的话,相公本不适合做官。”
“更不适合做阁臣。”
他低声道:“这十几年阁臣,俱是因为帝师的身份!但相公身为帝师,心里却不向着天子!”
“既不向着天子,何苦还要占着这靠帝师身份才得来的名位?”
王翰闻言,老脸立时就有些涨红。
陈清说的话,句句属实,但十几年来,从来没有人会当面跟他说这样的话,还说的这样直白!
甚至他心里,也知道自己不大适合做内阁阁臣。
但是没有办法。
在这个位置上一天,阖家上下就尊荣一天,子子孙孙就能得好处一天,十几年来,王家上下靠顶着一个“相门”的身份,得了无穷好处。
自然是不舍得主动放手的。
“陈少保,老夫自问不曾得罪过你…”
王翰深呼吸了一口气,脸上的红润也散去了些:“因何登门,苦苦相逼?”
陈清还要说话,门外已经传来了敲门声,紧接着谢观的声音传来,笑声爽朗:“子正在与士信兄说什么呢?谢某能听听否?”
陈清站了起来,朝着门口走去,然后回头看向王翰,淡淡的说道:“老相公,北镇抚司还在我手里,您这会儿告老还乡,可以给自己一个体面,也给景元朝最后留一点体面。”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走到门口,打开房门。
门外,谢相公一脸笑容。
“恭喜子正,如今已经是太子少保了罢?”
陈清也看着他,同样笑了笑:“在谢相面前不值一提。”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今日来内阁,还想问一问谢相,顾侍郎一事…”
他低眉,但是语气坚定。
“内阁打算如何收场?”
第648章 尽人事
这件事,不可能就这么糊弄过去,文官集团必须给陈清一个交待,或者说,必须做出让步。
谢相公看了一眼正在椅子上坐着的,有些失魂落魄的王翰,微微皱眉,随即又看了看陈清,叹了口气:“子正难道要做少保,才肯罢手吗?”
陈清冷声道:“那请内阁立刻夺了我这太子少保的名头!”
“谢相把我陈清,当成什么人了?”
陈清早年,虽然有一段削尖脑袋往上爬的经历,但他本人,却不算是削尖脑袋往上爬的人。
否则,大齐的朝局不会是现在这样。
如果陈清真是一门心思为了自身的权位,去年的这个时候,他就会用尽一切心思,裹挟着姜禇宫变!
有北镇抚司在,只要陈清花些心思,不难把姜禇逼到这条路上来,到时候再把小公爷徐茂也拉上,在景元帝已经无法视事的情况下,这个方案成功率相当之高。
可能会有七成以上的把握!
唯一的隐患就是,姜禇的继承顺位不算太高,宫变之后需要花个几年时间平息各地的争议与乱象。
这对陈清来说,也不是什么大问题,他正好可以借着镇压四方的机会,疯狂地攫取权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