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清扭头看向郑新,只见这位河间通判,正在打量着自己。
他当然不会怯场,大大方方的低头喝茶,笑着问道:“郑大人找我什么事?”
郑新正色道:“下官受陈少保举荐,如今已经在吏部待职,八成要高升,按照朝堂惯例,自然应该来拜见陈少保,谢过举荐之恩。”
陈清哑然:“郑大人如果与那些俗人一般,我这举荐就算是白费了。”
郑新微微皱眉,随即问道:“陈少保不是俗人?”
“我是。”
陈清笑呵呵的说道:“但我这一次举荐的人,我希望他不是俗人,听钱兄说,郑大人刚直敢为,因此就举荐了郑大人。”
郑新低头喝茶,用审视的眼神看着陈清:“好大一个差事,少保没有见过我,只凭钱惟正一两句话,就放心交托在了我的手里?”
他大概是见过内阁阁臣,或者是见过赵孟静了,因此已经知道了,陈清举荐他做的,是什么差事。
“赵相公也说过郑大人刚直。”
陈清神色平静:“而且我即将离京,远离朝堂,没有时间细细搜罗人选了。”
听到这个答案,郑新皱了皱眉头,问道:“少保就没有什么事,要交代郑某的?”
“没有。”
陈清摇了摇头,然后看向钱度,缓缓说道:“要说有,就是钱兄的表字了。”
“请郑大人之后,尺量京中百官…”
“只惟一个正字。”
第651章 埋刺
对于郑新,陈清完全没有拉拢他的想法。
毕竟这个人,只是他给内阁留下来的一根钉子而已,至于这根钉子是不是跟他姓陈,并不重要。
再说了,这种性格的人,拉拢起来也费劲,陈清没有这个时间跟精力,与郑新扯上什么关系。
听了陈清的话,郑新严肃了起来,他扭头看了看钱度,随即对着陈清正色道:“先前是我看小了少保。”
“少保内卫官出身,却有这份襟怀,真是难得。”
陈清眯了眯眼睛,微笑道:“你们这些进士出身的读书人,最喜欢的就是瞧不起人,好像没中过两榜进士,便非蠢即坏。”
他虽然在笑,但是语气显然有些不爽了。
钱度连忙陪着笑脸:“大人莫要见怪,郑公说话,有时候就是容易得罪人…”
陈清摆了摆手,淡淡的说道:“再有几天,我这个内卫官就要离开京城了,往后京城的局势,我也不会再问。”
“与郑大人之间,大概也不会再有什么交集,既然这样,也就谈不上什么得罪不得罪了。”
他站了起来,看向郑新,淡淡的说道:“郑大人大概已经得到想要的答案了,不如咱们今天就说到这里,郑大人回家,等着高升就是了。”
郑新有些尴尬,他再不通人情世故,也知道自己能回京,陈清是他莫大的恩人,也知道自己刚才大概是说错了话。
这会儿被下了逐客令,郑新站了起来,叹了口气之后,对着陈清拱手道:“下官这个人嘴笨,得罪之处,还请少保见谅。”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少保既然信得过下官,下官真要是到了都察院任上,一定公平持正!”
陈清“嗯”了一声,起身相送,把二人一路送到门口,他才提醒了一句:“明年就是京察了,京城里有些人,要借着这个机会培植私人,希望郑大人能凭借这个正字,挡他们一挡。”
郑新停下脚步,回头看着陈清,叹了口气道:“即便真的实任其事,也不过是个三品中丞,又能挡得住谁?”
副都御史,在都察院里的职位,便是对应前朝御史台的御史中丞,因此别有此称。
陈清笑着说道:“只要郑大人占理,据理力争,自然会有人相帮郑大人,某些人再如何势大,也不可能指鹿为马。”
“关键是要占住一个理字。”
陈清想了想,回答道:“如果郑大人瞧得上我们内卫,有需要帮忙的时候,可以给北镇抚司递个话。”
“北镇抚司能帮忙的地方,大概会帮忙的。”
郑新认真看了看陈清,最终对着陈清拱手行礼:“郑某明白了。”
陈清神色平静,抱拳还礼。
钱度跟郑新说了几句什么,让郑新先上了马车,然后他才回到了陈清面前,对着陈清低头道:“大人,年底了,各市舶司的钱,正要陆续送到京城里来…”
“大人有什么要吩咐的没有?”
陈清看了看他,笑着说道:“台州与松江两个市舶司,距离京城都在千里以上,钱兄如果不怕辛苦,不怕风险,就自己派人去转运,如果不想那么麻烦,就交给汇通钱庄来转运。”
“京城汇通钱庄已经开业了,今年上半年市舶司的税款就是汇通钱庄转运,没有出任何问题,要真的出问题了。”
“至多也就是损失几个月的税款,几个月的税款,汇通钱庄赔得起。”
这个时代的人,可能还不太能理解掌握大规模钱财的流通,本身就是一笔巨大的财富,只要能够转运市舶司的税款,汇通钱庄就天然拥有了一条庞大的,几乎不会断绝的现金流。
这是莫大的好处,相比较来说,押送现银的投入,几乎谈不上什么投入。
因为这些税款放在汇通钱庄哪怕一天,可能都会产生一天的收益。
更不要说,就目前而言,市舶司转运使还要支付给汇通钱庄一笔保管费了。
钱度是个聪明人,而且他这段时间做了不少功课,大概知道陈清与汇通钱庄之间的关系,于是连忙欠身行礼:“下官铭记于心!”
他顿了顿,又说道:“再有就是,前两天户部找下官谈过话,商量过关于税银的事情,户部的意思是,市舶司的现银他们可以帮忙押送,但是事后要先进国库。”
“再从国库进内帑。”
陈清低哼了一声。
户部这么干,听起来是脱裤子放屁,只是给整个流程加了一道程序,但有时候就是这个不起眼的程序最是要命。
出入国库之后,就要入账留痕,以后每年宫里的用度,就要重新核算。
另外,这个程序,以后很可能决定最终分配权。
陈清想说些什么,但是又想到了宫里是个笨女人当家,最终还是摇了摇头:“明后天,我找时间带钱兄进宫,去面见太后娘娘罢,混个脸熟,将来对钱兄也有好处。”
“这些事情,钱兄到时候直接问太后就是了。”
钱度这才低下头,应了声是,又客套了几句,这才跟着郑新一起走了。
陈清目送他们俩乘坐的马车渐行渐远,然后背着手,回到了自己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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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就在陈清接待郑新的时候,内阁里,王翰还是将一份文书,递到了谢观面前:“谢相,内阁的事情太多,老夫如今年纪又越来越大了——”
“实在是支撑不住。”
王翰叹了口气,脸上的皱纹,沟壑似乎更深了。
谢相公脸色微变,接过王翰递过来的文书,大皱眉头:“士信兄身为次辅,如何能说辞官就辞官?”
王翰沉默,然后低声道:“请辞的文书,老夫已经同时上呈太后娘娘了。”
谢观眉头皱得更深,他突然想起了什么,开口说道:“是不是前几日,陈子正过来,与士信兄说了什么话?”
“陈清此人,惯会耍手段,士信兄不必理他。”
谢观拉着王翰的衣袖,低声道:“我收到消息,四五天他就会离开京城,北镇抚司他也不再遥控,完全交给了言扈。”
“这会儿他说什么,只当他是苍蝇,等他离开京城之后,就全然无事了。”
王翰低声道:“那陆相因何身败名裂,死在北镇抚司之手?”
谢观张了张口,最终还是摇头道:“陆相出事,是陈清时机拿捏的好,借着二张莫大的罪名,硬生生拉了陆相下去。”
“如今,京城里哪里还有二张?”
“士信兄莫要理他,太后那里一会儿谢某去分说,你就安心就在内阁里,做你的内阁次辅。”
王翰叹了口气:“谢相,老夫决心已定,你不用再劝了。”
“这几年,老夫精力的确不济,现在更是远不如郭赵等人,与其在内阁尸位素餐,不如留待贤人。”
他顿了顿,才继续说道:“太后娘娘虽然不大好说,不过她大概也是这个意思,不信谢相看一看,太后娘娘大概是装做没有看见,不会驳回老夫的奏书。”
说到这里,他情绪多少有些失落,低声感叹:“先帝当年曾经对老夫说,让老师留在内阁,难为老师了。”
“那个时候,老夫不大懂先帝的意思,如今才终于明白,也许杨相公离朝的时候,老夫就应该跟着告老还乡。”
提起杨元甫,谢观脸上的表情一僵,笑容也变得不大自然。
见王翰似乎怎么也不肯留下来,他也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开口问道:“士信兄如当真要告老,那谁来接替士信兄的位置?”
“内阁从来按照入阁次序顺递。”
王翰默默说道:“老夫致仕之后,自然是郭相做这个次辅,赵裴二人各进一步,然后再增补一人入阁就是了。”
提起郭正,谢观脸色又变得有些不大自然。
显然,郭相公并不完全听他的。
事实上,内阁之中,就数郭相公最直,有些时候比赵孟静,还要更加硬朗。
如果郭正补上这个次辅,他谢观以后在内阁,还真不如从前顺手了。
脑海之中思绪飞转,不过谢相还是很快回过神来,他默默叹了口气道:“那士信兄致仕以后,觉得增补谁进内阁为好?”
王翰正要说话,突然想到了什么,微微摇头道:“老夫也不知道。”
谢相又追问了几句,奈何无论如何,王翰也不愿意多说了。
看着手里王翰乞骸骨的文书,谢相面色凝重,心里更是暗自着恼。
这陈清回京城一趟…
给他这个内阁,留下了好大麻烦!
第652章 手把手
临近腊月,朝廷里发生了几件大事。
首先就是原吏部侍郎姚仲元,被三法司正式定罪,因贪墨数额巨大,原定斩监候,但是朝廷里不少人上书求情,最后姚仲元退还三法司以及北镇抚司查到的,贪墨的所有赃银。
而他本人,则是被削籍为民,贬回老家,永不叙用。
其在京的宅邸以及一应财物,也被刑部派人抄没,充入国库。
另外一件事,就是四朝元老,内阁次辅王翰王相公,正式向太后娘娘以及皇帝陛下上书请辞,太后娘娘屡次挽留无果,最后只能无奈允准。
于是乎,京城里再一次暗流汹涌。
王相公离任,虽然是一件大事,但并不是如何要紧,毕竟王相公与杨相谢相这些人不同,杨元甫,谢观,乃至于陆彦明这些人,他们身在内阁的同时,还代表着朝廷里的一部分人。
很容易牵一发而动全身。
但是王翰,他在内阁十几年,并没有什么山头,他的那些门生故吏,最多也就是与他有些人情往来。
算不上一个派系。
因此,王翰离任也就离任了。
真正让朝廷里再起波澜的,实际上是王翰离任之后,空出来的这个阁臣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