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齐内阁的阁臣人数,向来没有定数,不过大多数时间里,是三个人或者五个人。
如今天子年幼,内阁不可能是三个人,而四个人则更不可能。
王翰离任之后,内阁一定会补一个阁臣进去。
当初先帝朝的五个阁臣,陆彦明被北镇抚司拉下马之后,裴业侥幸挤了进去,在那之后朝廷里的其他人,就都没了希望。
如今再空出一个相位,就成了新朝最宝贵的机会!
因为此时的阁臣之位,要比景元朝的阁臣金贵很多。
景元朝的阁臣,虽然同样位高权重,但是哪天惹皇帝不高兴,或者意见相左,说罢相也就罢相了。
但当今天子,乃至于皇太后,都很难任免阁臣。
这个位置一坐上去,只要自己不出大问题,没有生大病,至少就是十年的宰相!
十年宰相,已经足够让一个家族上下,都蓬勃兴旺了!
而就在京城上下各怀心思的时候,一身飞鱼服的陈清,已经来到了仁寿宫,向皇太后请辞。
他对着秦太后欠身行礼,默默说道:“娘娘,如今京城,诸事已毕,臣能做的,都已经尽力做了。”
“臣明日,就将动身离开京城,返回辽东主事,特来向娘娘辞行。”
秦太后虽然早已经知道陈清大概会在年前离开,但这会儿,她还是叹了口气:“离年关也就不到一个月了,陈卿家不如过了年再走?”
陈清低头说道。
“娘娘,辽东事情紧急,臣离开辽东这一个多月,辽东都司与建州三卫之间,大小磨擦又有十几起,建州女真诸部,随时可能大举来犯。”
“臣必须尽快返回辽东,替娘娘,也替陛下,守住东北藩屏,使娘娘与陛下,能安心治国理政。”
秦太后听了这话,也有些无奈,只能一声叹息:“少保还真是会说话,这番话说的,哀家连留你的话也没法说了。”
陈清微微欠身,没有接话。
秦太后犹豫了一番,又开口道:“北镇抚司那里?”
“娘娘放心,臣已经都交代好了。”
他沉声道:“往后,言镇抚领北镇抚司,一定不会比臣差,臣能做的事情,言镇抚都能做,而且他经验丰富,一定比臣做得更好。”
秦太后低声道:“只怕他没有卿家这样的胆色。”
陈清因为对大齐朝廷已经无欲无求,也不指望进入核心决策层,与那些老头儿搞什么权斗,所以他才能全然无畏。
言扈在这方面,一定是要比他差一点的。
陈清想了想,低声道:“娘娘,姚仲元案之后,往后再用北镇抚司,就要慎重,不能再像姚仲元案这样用了。”
这种事,本来是不必教的。
因为道理很简单。
北镇抚司半夜偷家抓了姚仲元,本就不是常规事件,本质上其实是皇权对外臣表达的一次不满。
这种招式用一次,让文官们有个忌惮就行了,这样往后他们做事,就可能会有些束手束脚。
这种招式就怕一直用,真要是一直用,且不说程序合法不合法,把那些文官老爷给逼急了,这宫里以后就不一定是秦太后做主了。
毕竟还有一位杨太后在。
这是最简单的道理,本来不用提醒,但是秦太后在陈清眼里不大正常,他有些害怕这个女人,见识到了北镇抚司的能力之后,往后在朝廷里看谁不爽,就让北镇抚司拿谁进诏狱!
她要是真这么干了,北镇抚司还真得听她的!
秦太后目光闪动,笑着说道:“少保把哀家当成什么人了?哀家从来与人为善,只要别人不跟哀家为难,哀家素来不跟任何人为难。”
陈清应了一声是。
秦太后顿了顿,又说道:“卿家觉得,往后…应该怎么办?”
她心里还是没底,开始问政陈清了。
陈清不假思索,立刻说道:“很简单,内阁通过的事情,娘娘就点头答应。”
“内阁有争议的事…”
陈清低声道:“哪怕只有一个宰相反对,娘娘也让他们自己去吵,等吵出来一个结果,娘娘再给他们点头。”
“如果有什么事,内阁有两个宰相都不同意,那娘娘就装作没有看见,让他们自己去争执。”
让下属斗争激烈,同时保证斗而不破,领导的位置才稳当。
本来,做秦太后这个位置,还要讲究用人与制衡,但是这些对她来说可能有些超纲了,陈清也不指望她能平衡好朝局。
能做好一方坐山观虎斗的玉玺,便已经足够了。
秦太后若有所思,然后缓缓说道:“哀家记下了。”
陈清这才抱拳道:“那娘娘,臣先行告辞,一会儿臣与陛下辞行之后,就要回去做些最后的准备了。”
秦太后想了想,又说道:“前几天卿家带进宫的那个钱状元说,东南两个市舶司今年税银不少,既然辽东战况激烈,要不然哀家给少保拨一点?”
陈清思索了一番,低声道:“行倒是行,但是不宜过多,不然内阁那里又要争执。”
秦太后皱眉:“哀家用内帑的钱,他们争执什么?”
陈清笑了笑,低声说道:“管不管得了是一回事,说不说则又是一回事,谢相他们,是肯定会说的。”
秦太后皱眉,却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默默叹息:“少保尽快平定辽东,返回京城里来,到时候哀家做主,让你领整个仪鸾司。”
听了这话,陈清神色微变。
他左右看了看,见附近没有别人,他才低声道:“娘娘,这种话千万不能说,更不能再说了!”
秦太后不解:“为何?”
“往后几年,护卫娘娘与陛下的,还是陆都帅!”
陈清只能压着心头的火气,给她解释:“这种话如何说得?陆都帅听了去,又该作何想?”
亏待近人,是上位者最大的忌讳。
尤其是陆纲这种近人。
小皇帝长大之前,毫不夸张地说,整个皇家的性命,某种意义上都是捏在他的手里!
好在陆纲这人还算厚道,要他是个心胸狭隘的人,听了秦太后这句话,说不定立刻就要炸了!
那个时候,谁知道往后几年皇宫内外会不会出什么事?
见陈清说的郑重,秦太后才似懂非懂的点头。
陈清再一次抱拳行礼:“微臣告退。”
他往后退了两步,才一路退出仁寿宫,走出宫门之后,他才回头看了一眼这座宫殿,心里有些无奈。
景元帝夫妻二人,感情真是一般,成婚这么多年,他是一点也没有教这个媳妇儿。
感慨了这么一句之后,陈清又去了一趟乾清宫,向小皇帝辞行。
在乾清宫待了盏茶时间,与小皇帝说了不少话,他才告辞离开。
小皇帝亲自把他送出宫门,问道:“叔父明天就动身?”
“嗯。”
陈清低头道:“下午臣去帝陵拜过先帝,明天一早…”
“就要离京了。”
第653章 聚势!
陈清离开之前,是一定要去景元帝帝陵拜谒一次的。
这当然不是因为陈清与景元帝的关系如何如何之好,更不是因为陈清要去向景元帝诉说,自己要完成他未竟的事业。
事实上,陈清在做的事情,跟景元朝有关系,但已经完全不是一回事了。
如果景元帝复生,这会儿知道了陈清在辽东的所作所为,那么他想都不会想,一定会想方设法把陈清弄死。
陈清与景元帝之间,大多数还是上下级关系,这个时候,他当然也不会想去跟一座墓碑去说些什么。
但去还是必须要去的。
去拜谒帝陵,是为了向朝野表态,他陈某人专心辽东,是为了先皇帝的恩德,为了实现先皇帝的宿愿!
这种表态,未必能完全哄住所有人,但至少在短时间内,能让朝廷里的众人,不再把注意力放在辽东。
这样,陈某人在辽东,就可以闷声发大财。
虽然不知道这个动作,能够哄瞒朝臣多久,但反正只不过是去拜谒帝陵而已,不需要付出任何政治成本。
也就是说,哪怕这个举动只能让辽东多藏上一天两天,那也是不亏的。
甚至可以说是血赚。
小皇帝把陈清送出乾清宫,然后看着对自己抱拳辞行的陈清,忽然一声叹息:“下次再见到叔父,多半又要一年以后了。”
他上次见陈清是年初时候,如今已经是年尾。
一个七岁孩子,自然就会推想下一次见陈清,是不是又要一年以后。
而实际上,陈清心里清楚,这一次分别,一年乃至于两年,他都不可能再回京城里来,见这个小领导了。
说不定下一次再见,眼前的孩童,就已经长成了少年天子。
陈清微微低头道:“辽东形势严峻,一年两年,臣都未必能回来了。”
小皇帝听了,心情有些不大好,他小声问道:“父皇临终之前说,叔父会护我周全。”
陈清微微低头,抱拳道:“陛下,臣在辽东,正是为了护住陛下周全。”
“否则,辽东都司一旦落入建州女真之手,大齐…就永无宁日,陛下也就永无宁日了。”
这些事情,不必跟一个孩子解释太多,陈清只简单说了这么两句,就与小皇帝分别。
到了下午,他带着几个随从,到了先帝的显陵,很是隆重的祭奠了一番,并在先帝灵前承诺,要五年之内平定辽东。
显陵有许多朝廷里的人,陈清的一举一动,大概都会传回到朝廷这些人耳中。
做完了表面工作,陈清才回到了京城的住处,美美的睡了一个晚上,到了第二天一早,他简单拾掇了几件衣裳,就一路牵马,出了大时雍坊。
到了大时雍坊门口,他才看到北镇抚司的十来个高层已经等候了许久,见到陈清之后,都上前纷纷低头,抱拳行礼:“大镇侯!”
这些人里,代镇抚使言扈也赫然在列。
陈清扫了一眼众人,哑然道:“你们都出来了,北镇抚司还要不要管了?”
言扈正色道:“特来相送大镇侯。”
陈清想要把他们撵回北镇抚司,想了想之后,还是摇头道:“罢了罢了,下回也不知是什么时候了,兄弟们想送就送罢。”
“但是说好了。”
陈清笑着说道:“送到城门口,大伙就回来。”
众人纷纷应是,有两个北镇抚司的千户,走上前来,笑着说道:“大镇侯,听说辽东那里很缺人手,我们也想为大镇侯出些力气,我家小儿子,还有老李家的侄儿,能不能跟大镇侯一道去辽东?”
说话的是慕容晖,北镇抚司资历最深的千户,他的资历甚至比唐璨还要更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