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穆回了自在州之后,只在都司衙门稍微歇息了半个时辰,就换了身衣裳,来到钦差行署求见陈清。
陈清也很给面子,亲自到钦差行署门口迎他,二人见了面之后,秦穆恭敬抱拳低头:“见过大人!”
陈清拉着他的衣袖,笑着说道:“将军太客气了。”
二人寒暄了几句,陈清把他带到了正堂落座,又亲自往炉子里添了几块碳,这才坐在了主位上,看着秦穆:“我不在辽东这段时间,将军辛苦。”
秦穆微微摇头:“大人进京不过两个月,却给属下挣来了个都指挥使的名分,要说辛苦也是大人辛苦。”
说到这里,他看着陈清,问道:“大人,京城那里…”
秦穆如今的地位,算是辽东的二把手,到了他这个级别,自然是有资格问京城局势的。
陈清微微摇头:“不好不坏罢,这一次我回去,还能勉强闹一闹,再过几年就难了。”
这话是实话。
这种话,本来不该跟秦穆说,毕竟秦穆某种意义上是大齐忠臣,一旦京城形势不好,他未必就会铁着心跟随陈清。
不过这会儿,他就任辽东都帅之后,其实也已经没有什么退路了。
政治上,他已经与陈清绑在了一起。
说到这里,陈清笑了笑:“不过,我把魏国公府的小公爷哄来了,一会儿我带将军去见一见他。”
“有这位小公爷在,魏国公在京城多少会替我们说说话,辽东在朝廷那里的压力会小上很多。”
“过完年,兵部也要送来一批粮饷还有火药辎重等。”
听到这里,秦穆也松了口气,低声道:“能送来火药就最好了,现在建州三卫看起来是蠢蠢欲动,属下觉得等开春之后,他们就会有大动作。”
“而且是建州三卫一起动作。”
陈清要跟他说的就是这个事,闻言低声道:“建州三卫怎么会突然联合起来?”
秦穆低头喝茶,然后低声道:“属下也不清楚,不过猜想,多半是大人在辽东这一年,大刀阔斧练兵,吓着了他们。”
他看着陈清,低声道:“大人,咱们的人在建州有耳目,这么多年建州在辽东都司的耳目可能更多,辽东都司近一年的动向,他们都是看在眼里的。”
“要真有目光长远的,自然能见到这些辽东新军的厉害。”
秦穆沉声道:“咱们要是只在辽东一两年,他们估摸着也就不动了,如今我受了辽东都司的差事,看起来要长久待在辽东,他们心里当然就不踏实。”
陈清琢磨了一番,觉得秦穆说的有道理,点头道:“是,上半年我刚到自在州头一天,就有建州卫的人找上门,送礼送钱送女人。”
“他们在辽东都司的眼线不会少。”
说到这里,陈清想到了那个他素未谋面的建州右卫指挥使王阶。
这个王阶,一定不简单。
或者是建州三卫里头,有个更厉害的人物,能在陈清派人居中挑唆的前提下,说服三卫主事之人联合在一起。
秦穆看着陈清,低声道:“大人,看来往后很长一段时间,我们都要固守了,等明年兵部的火药送到,辽东都司的压力应该会小上一些。”
陈清琢磨了一番,低声道:“说是开春之后派人送来,但是朝廷那些人,没有好处,谁知道他们会拖延到什么时候?”
“我们要做好两头准备,而且在我看来,不能就这么老老实实的,等着建州三卫打过来。”
秦穆抬头看着陈清,皱眉道:“大人的意思是?”
陈清伸手敲着桌子,面色严肃了起来,沉声道:“明年开春之前,咱们把力量集中一处,想办法…”
“给他们来个狠的!”
陈清面无表情,冷声道:“就看女真诸部的联合,有多么牢不可破!”
秦将军也低头思索,好一会儿之后,他才明白过来陈清是想进攻三卫中的一卫,他低声道:“大人想打哪里?”
陈清用指关节敲着桌子,也看向秦穆。
“建州左卫如何?”
第658章 雪中之碳
如今,辽东各种条件都已经相当成熟。
经济方面,可以通过海运,从南方补给辽东,农业生产层面,到明年整个辽东都司的耕种,应该也会被提上日程,慢慢正常化。
军事层面,也在不断的进步之中,后续哪怕不能短时间内超越建州卫,但是有足够强大的后勤,硬拼耐力也可以耗死建州三卫。
领导层面,陈清虽然没办法说自己是什么经天纬地之才,从来没有地方治理经验的他,也没法说就是什么天才。
但是他有个长处,那就是他眼界足够高,也知道实事求是,知道尊重人材。
比如说军队训练,他虽然亲身参与其中,但是并没有做太多干涉,只是参与了其中的一些关键过程。
那么可以预见的是,整个辽东的将来,必然会朝着更好,也更强大的方向前进。
这一点,不只是陈清本人的看法,差不多一年时间了,只要是深度参与到辽东这个“项目”中的人,基本上都会有这种预见。
那么建州的女真诸部,自然也会见到这种趋势。
他们是不太能接受这种趋势的。
建州那边,春夏两季倒还好,冬天实在是太难捱,他们已经在那里生活了一百多年时间,几代人拼命积攒力量,除了保证自己不被吞并,就是为了有一天能到更好的地方生存。
而现在,如果坐视辽东都司壮大,往后就不仅仅是西进的大业可能会化为泡影,就连建州本部的地盘,也未必保得住!
正是在这种情况下,这场冲突,或者说战争…才初见雏形。
“建州右卫…”
秦穆沉吟了一番,从陈清的书桌上拿过一张地图,认真看了看,然后抬头看向陈清,低声道:“那就是安乐州那里了。”
“大人,这里在辽东都司的东北方向,也是建州三卫里最北边的一卫,除了建州右卫以外,还有塔鲁卫等卫,这些卫所…”
“建制都已经名存实亡了,但人还在,也算是女真诸部之一,如果在这里打…”
他皱了皱眉头:“万一这些部落选择支援建州卫,那么就可能会让我们陷入苦战。”
陈清的目光也落在地图上,沉声道:“整个东北部,还是建州三卫实力最强,想要主动出击,不能进攻建州卫,否则可能会被他们首尾相击。”
“我认为打这里,可以做到出其不意的效果。”
陈清低头盘算了一番日子,然后沉声道:“还有不到十天就要过年了,这两三个月天寒地冻,建州三卫大概都不会有什么动作,我的意思是…”
“这两三个月里,我们集结精锐,从安乐州东进!”
陈清目光凶狠:“打他个大的!”
秦穆低头思索可行性,好一会儿之后,他才问道:“大概什么规模?”
“五千精锐。”
陈清看着秦穆:“到时候整个辽东都司上下,沿线所有的军堡,都只留最基础的辎重,其余全部装备,只要需要,都送到安乐州去,咱们这个时候就开始准备,两个月时间,怎么也准备妥当了。”
陈清看向秦穆,问道:“将军觉得如何?”
秦穆眉头微皱,沉思了片刻,才低声道:“大人,属下还是觉得太冒险,不如固守,等时机成熟了再着手反击。”
“不过大人如果觉得可行,属下也愿意全力配合大人。”
陈清想了想,开口说道:“那这样罢,先过完这个年再说,过完年咱们一起,到安乐州去看一看那里是什么情形,到时候再具体商议。”
秦穆起身,对着陈清抱拳:“属下遵命!”
陈清站了起来,看着他,笑着说道:“我听言琮说,将军的家里人,都已经到了辽东都司了,如今可还习惯?”
秦穆想了想,低头道:“别的都还好,就是说这里太冷了,有些不大适应。”
陈清眯着眼睛笑道:“与京城也差不太多。”
“这个年关,将军倒是一家团聚了,我与家里人却还是远隔千里,等除夕那天,我带着香君还有言琮一起,到秦将军家里过年如何?”
秦穆立刻点头,正色道:“大人肯来,自然是不胜荣幸。”
陈清“嗯”了一声,微笑道:“那就这么定了。”
他送秦穆出去,到了门口之后,才叮嘱道:“还有几天就过年,秦将军就在自在州里好好陪陪家里人,不要再出门了。”
“天大的事情,咱们过完年再说。”
秦穆正色说道:“属下遵命!”
陈清想了想,又说道:“这两天,我带将军与徐公子见一面,你们也混混脸熟,过完年,他也要参与战事的。”
“到时候还指望将军,给他安排差事。”
秦穆有些吃惊,问道:“魏国公府的公子,要亲身临阵?”
陈清点头笑道:“不只要临阵,而且看起来干劲十足。”
秦穆摸了摸自己的胡须,微微叹了口气。
“这可就不大好安排了。”
…………
送走了秦穆之后,陈清又回到了书房里,看着辽东都司以及建州的地图,暗自皱眉。
过了好一会儿,穆香君端着羹汤推门走了进来,将羹汤递到他桌案上,然后叹了口气:“夫君,暖暖身子罢,不要太劳累了。”
陈清看着她,突然问道:“香君,你说你那舅舅,能从港口,运铜铁还有火药的材料进来吗?”
铜铁,都是国家禁品。
火药的材料就更是了,各级衙门都是严格管控的,否则陈清也没有必要还要求着徐家人从京城火药库调火药出来。
毕竟这玩意儿,配方早已经不是什么秘密。
穆香君皱了皱眉头,开口说道:“运这些东西,从南方运大概是不行了,不过可以从东洋,南洋这些地方运过来。”
“具体,妾身还要问过阿舅。”
陈清闻言,眼睛一亮,笑着说道:“是了,也不必非要从松江港运过来。”
他看着穆香君,低声道:“过几天穆先生来,我亲自跟他谈这事。”
此时此刻,陈清心里已经有了个全新的贸易路线。
商船可以正常送松江府出海,带着茶叶,瓷器以及丝绸布匹等等畅销品出海,在东洋或者是南洋售卖出去之后,再在当地采购陈清需要的禁品,直接转送到辽东港来!
此时,大齐的市舶司以及官府,还没有能查海上贸易的程度,这种贸易,完全是隐瞒下来的。
至少隐瞒两三年不是什么问题。
再说了,即便将来不太好瞒了,也可以让两艘商船在海上完成货物转运,不用靠港。
这样,就更加神不知鬼不觉了!
想明白这些事情,陈清心里一块大石头落下,他起身搂住穆香君,将她一把抱了起来,笑着说道:“香君带来的嫁妆,可省了我太多事了,为夫要好好奖赏奖赏你!”
穆香君扭头看着陈清,目光如水,轻声慢气,语气里带着些挑逗:“那妾身…就谢夫君赏了。”
她跟在陈清身边,已经好几年了,至今没有儿女。
这件事,不单单是夫妻房事这么简单,更牵连了许多脉络上的问题。
往远了说,将来辽东做大之后,陈清手底下也会生出一个个派系,那么穆香君的儿女,就会是辽东内部“罗教一系”的关键。
穆香君还有穆夫人,穆平,都在期盼着有个孩儿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