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这里,徐府尊长叹了一口气:“如今市舶司可以说是生意兴旺,不算北边的天津市舶司,单是东南的这两个市舶司,今年一年税银超过四百万两,这是肥得流油的差事。”
“上上下下都会盯住。”
徐府尊低声道:“朝中无人,是守不住这等位置的。”
这就是官场,或者说权力场上的潜规则。
整个社会,自上而下有着一个个位置,那些看起来位高权重的官位,有时候反而好占,考个进士,攀个大腿,说上去也就上去了。
比如说赵孟静这种读书人,左都御史他做得,相公的位置他也能做得。
但是一些涉及到巨大利益,脚底下就是白花花银子的位置,则会有无数人盯着,必须要足够强大的背景做背书,强大到让所有人忌惮,才能坐得稳当。
东南两个市舶司的情况就是这样。
一旦徐伯清与洪敬这两个地方官都离任,那么两个市舶司也会慢慢脱出陈清掌握,到时候,京城那里自然会互相妥协出一个新的人选,来接手这个庞大的利益产出衙门。
顾老爷低头喝茶,不说话了。
他这会儿,也有些担心。
两个知府的位置,还有两个市舶司的位置丢了,其实对于顾家来说都不要紧,但是两个市舶司如果被别人接手了,他新弄起来的汇通钱庄,可能也有风险。
万一官府过来查封了,被京城派来的什么人也接手了呢?
顾老爷低头琢磨了一番,开口说道:“这多半是一次尝试,他们想看看,子正对这事是什么态度。”
徐伯清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
他看向顾老爷,低声道:“陈大人智计无双,且看陈大人如何应对罢,这等事情…”
“不管是我,还是顾老兄你,连个说话的地方都没有。”
顾老爷捋了捋胡须,叹了口气。
徐伯清又喝了口茶水,也是一脸凝重,他低声叹息:“老兄,你那女婿把我死死地绑在了他手下,如今我就是想回苏州去卖画也不成了。”
“他让我到了今日,后面可要保全我阖家周全。”
顾老爷苦笑道:“哪里有这么吓人?”
徐伯清正色道:“就是有这么吓人。”
他低声道:“后面万一出什么事,我可要让家里人,躲到老兄你家里来了。”
顾老爷哑然道:“那好。”
“到时候你们一家都来就是。”
…………
二月中,辽东钦差行署。
此时,天气总算是稍微暖和了些,不再那么寒冷,自在州里,秦穆已经动身去安乐州近一个月时间,而陈清,也准备在这几天动身,去安乐州实地考察一番。
此时,在钦差行署的正堂里,陈清正在与刚到自在州的穆平一起说话,二人客套了几句之后,穆平将一份文书递给陈清,开口笑道:“大人,我们有两艘大船还有几艘小船,已经分别去南洋还有东洋打探情况了。”
“如果顺利的话,今年应该就能确定商路,采买大人需要的东西,然后直接运到辽东都司来。”
盐铁铜还有火药原料这些,都不是什么简单能搞到的东西,哪怕东南的白罗商会如今手底下的商船不少,而且还在迅速扩张之中,想做成陈清交待的事情…
也需要先派人去探探底。
陈清接过文书看了看,有一份是东南的穆夫人写给他的清单,还有白罗商会如今的近况。
再有一些,就是辽东港的现状。
如今辽东港虽然依旧不大,远不如松江港那般规模,不过整个港口还在持续的扩建之中。
这注定是个漫长的过程,很难一蹴而就。
陈清思索了一番,然后开口说道:“今年,辽东耕种的土地比去年,至少要多出三四成,到秋天,辽东这块地方粮食就不缺了,但那个时候,钱就有了用处。”
如果一个地方没有物产,乃至于最基本的生活必需品都没有,那么有再多的金银也是无用。
这一点陈清心里清楚得很。
因此,他一方面在辽东鼓励土地耕种,另一方面也积极推进辽东与四方的通商。
辽东港,也就是海运,注定只是通商的其中一个渠道,陆上通商,也是不能摒弃的,甚至要更加重视才行。
穆平默默点头,笑着说道:“等再过一两年,辽东这块地方就能盘活,到时候也就不用大人,再这样辛辛苦苦,小心翼翼了。”
穆平的眼光很毒辣。
他能够看得出来,陈清现在在辽东这块地方,不惜一切代价的投入资源,归根结底是为了把辽东这块地方盘活。
或者说,让这块地方能够自行运转并正向产出。
这事不难,任何一个地方都能做到,不过想要速成,就只能像陈清这样巨大投入,才能让它在短时间内“活”起来。
陈清眯了眯眼睛,没有接话。
穆平又从袖子里,取出来几封信递给陈清:“大人,这是松江的商船,刚从松江送来给大人的书信。”
“是上元节时候发出来的,有陈夫人的信,也有顾老爷,还有徐府尊的信。”
陈清伸手接过,他并没有当着穆平的面拆看顾盼给他写的信,毕竟这是家信,没必要公开拆看。
他挑出徐伯清的信,拆开之后,足足三张信纸,陈清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眉头微皱。
紧接着,他又看了看顾老爷的书信,认真看了一遍之后,将两封信都收进信封里,看着穆平,淡淡的说道:“朝廷给台州知府升官了,这事先生知道吗?”
穆平也在偷看陈清的表情,闻言低声道:“阿姐给在下的口信里说了。”
陈清微微眯着眼睛:“真是贪得无厌。”
“那就看看他们…”
说到这里,陈某人又闷哼了一声。
“能不能从我手上,把这桃儿摘了去。”
第661章 千里斗法
陈清在东南,倾注了太多心血。
而且现在辽东的发育,很大程度上也是依靠东南供血,虽然这个供血的来源,并不是直接来源于市舶司,陈清也没有从市舶司税银里直接拿过什么钱,但是毫无疑问,市舶司就是他在东南一切产业的核心。
有了市舶司,他在松江府的布局才能正常运转,汇通钱庄也才能逐步壮大。
也就是说,台州和松江两个地方,不能脱离他的掌控,否则他在东南的核心产业,不管是钱庄还是海运以及其他种种产业,都会面临风险。
听到陈清这句话,穆平并不觉得意外,从陈清在东南弄市舶司以来,白莲教是参与程度最高的民间势力,也从中得到了巨大的好处,如今甚至一跃成为沿海的商业巨头之一。
他很清楚,不到万不得已,陈清是绝不会放弃对东南两个市舶司的掌控的。
“大人。”
穆平微微低头道:“阿姐的意思是,这个事她可以替大人办,我们白罗商会,在台州府也有不少人手,不管新任的台州知府是谁,都可以让他不得安生。”
“如果大人想要解气些。”
穆平低头道:“那就想法子,让台州市舶司毁了,往后白罗商会还有大人的一切资源,都投在松江港。”
白莲教是江湖手段。
他们在台州府也经营了好几年时间,上上下下几乎都认识,想折腾一个新来的知府,再容易不过。
至于毁掉台州市舶司,那也很简单。
只要在市舶司港口附近故意捣乱,甚至狠一些多弄沉几艘船,时间一长,自然也就没有人走台州市舶司走了。
再有一点就是,相比较而言,台州市舶司虽然与松江市舶司同时建立,但是现在的规模,远不如松江市舶司。
因为台州府没有什么太大的水系。
这里比较大的水系只有一条椒江入海,辐射面积也只在浙江境内。
而松江府是长江出海口,长江贯通诸省,几乎小半个大齐的货物,都可以从这里出入!
也因为这个原因,松江港现在的规模,已经比台州港大上了许多。
所以白莲教是完全可以放弃掉在台州的产业,甚至扭头毁掉台州市舶司的。
陈某人扭头看了看穆平,淡淡的说道:“如今你们已经是正经的生意人了,如无必要,不要再用从前江湖上的手段。”
他顿了顿,又说道:“既然有人盯上了东南的市舶司,你们弄得那个白罗商会,说不定也被人盯上了,不要自己给人家弄出把柄。”
说到这里,陈清想了想,又说道:“洪敬的事,是在试我呢,既然是试我,那就各凭手段。”
台州府的事情,显然已经蓄谋已久,毕竟调动一个知府进省里这件事,不是浙江三司使衙门能够决定的,程序上来说一定会经过吏部,而且大概率要在内阁走一遍。
算上文书通行的时间,这事应该是去年,也就是陈清还在京城的时候就定下来的。
大概就是想试一试,这一次到了辽东之后的陈清,对于朝廷,或者说对于北镇抚司,究竟还有多大的影响力。
要是按这个思路,甚至可以推断,这个事情大概率是在陈清确认不再署理北镇抚司事务的时候定下来的。
对于台州府的事情,陈清有一万种手段能解决,比如说白莲教,就有好几种手段能够影响到台州。
但既然是试探,如果陈清直接用江湖手段,那未免太不高明,而且显得有些露怯。
说穿了,这是一场斗法。
斗法双方,一方在辽东,另一方在京城,而角逐的地方却在东南,在台州府。
想到这里,陈清看向穆平,淡淡的说道:“这事,我会妥善处理的,就不麻烦先生与穆夫人了。”
他笑着说道:“要是我处理不了,到时候再让穆夫人过手。”
穆平应了一声,没有再说话。
陈清看着他,继续说道:“先生,咱们今天就说到这里,我过几天要出门一趟,去安乐州看一看。”
“对了,先生与佟胜,还有联系吗?”
穆平微微低头道:“有。”
“建州卫的人,想从辽东港走货,而且属下觉得,不只是建州卫,建州三卫都对大人新建的辽东港,颇有些觊觎。”
陈清闻言,略微思索了一番,缓缓点头:“有联系就继续联系,往后分化建州三卫的重任,说不定要落在先生你的身上。”
穆平深呼吸了一口气。
“属下一定尽力!”
…………
穆平离开之后,陈清回到了自己的书房里,沉吟了一番之后,提笔一连写了几封书信,写完之后,让钱川一一送了出去。
洪敬的事情,他其实有很多办法可以处理,但这件事难就难在,如何处理的高明,同时不显得吃力。
在行政层面,陈清几乎没有说话的权力,内阁宰相们说什么就是什么,那他就只能另辟蹊径,从别的层面反击。
如果不能有效的反击,他在东南种下的果实,可能用不多久就会被人一一摘走。
更糟糕的是,这些人摘走了果子,却未必能吃得明白,东南两个市舶司都可能在这些人手里雕零,最后连带着陈清自家的产业也随之破落。
这是他绝对无法接受的。
一连几封书信送出去之后,陈清又一个人独坐了一会儿,把整件事情来龙去脉整理了一番,随即微微眯了眯眼睛,喃喃低语:“时间,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