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3章 属刺猬的!
所谓政斗,不一定是非要某一方完全扳倒另一方,非要你死我活。
因为绝大多数时候,政敌之间都是你弄不死我,我也弄不死你。
很难你死我活,那么就只好互相恶心。
如今陈清与谢观之间,大概就是这么个状态,在小皇帝长大成人之前,双方在政治层面上,都很难弄死对方。
既然谢观率先出手,在台州的事情上恶心了陈清,并借此试探陈清,如果陈清只是在台州洪敬的事情上还击,或者单纯把这件事搅黄,就显得落了下乘。
至少是太过被动。
想要不落下风,就要在别的地方上恶心回来。
而这个时候,把杨元甫给弄回京城,对于陈清来说,就是最好的报复方式。
甚至,不一定真的把杨老头给弄回京城,只需要让谢观听到这个消息,就足够让他难受了。
杨相公持国十年,可是把他这个状元压制得死死的!
甚至,谢观能在景元朝翻盘,也跟他自己的能力完全没有关系,纯粹是景元帝需要自己掌权,需要逼得杨老头下台。
最后是景元帝,陈清,以及谢观等人合力,把杨元甫逼得离开了朝堂。
到现在杨元甫离开京城,也不过几年时间而已,当年杨相一党的人,也并没有被完全清除干净,他如果在这个时候回来,即便不进内阁,也天然拥有一定的影响力。
更重要的是,杨元甫这个时候,完全有条件回来。
他当初狼狈离京,甚至可以说是匆匆逃离京城,主要是因为景元帝势大,而且已经不可逆转,那个时候他如果不走,是随时有可能死在景元帝手里的!
而如今,景元帝已经没了。
新登基的小皇帝,跟杨元甫之间没有任何矛盾,也没有任何权力上的争执,甚至如果杨相公也做了帝师,将来小皇帝还可以仰仗他,来应对如今这个谢观内阁!
种种条件,都相当成熟。
由不得谢观不慌张。
此时的谢相公,心里就非常不安,他坐在赵相公对面,低声道:“受益兄,你莫非忘了,当年你是因为谁被关进诏狱四年,受尽苦楚?”
“四年时间,你老了十岁也不止!”
赵孟静微微摇头:“谢相,下官已经说了,这事跟下官关系不大。”
“你跟陈子正关系莫逆。”
谢相看着赵孟静,低声道:“这世上无论何种事情,都可以商量着来,受益兄你说是不是?”
赵相公叹了口气:“且不说这事与陈清有没有关系,就算有关系,太后娘娘的人这会儿已经出了直隶了,再有些天就能到湖广,这个时候他陈子正,怕是想插手也插手不进去了。”
谢相公站了起来,看着赵孟静,低声道:“受益兄果然知道这事,太后娘娘…”
“到底是要做什么?”
赵相公微微摇头:“下官也不知道,谢相可以直接去面见太后娘娘当面询问。”
谢观皱了皱眉头。
这个事情,现在还只是传闻,秦太后那里也没有漏出来什么风声,如果只是听了一些传闻,就去找秦太后问,未免有质问的嫌疑。
到时候一个不好,可能会闹得更僵。
谢相公如今虽然在朝廷里主事,但远没有到权臣的地步,自然不能直接冲进宫去质问皇太后。
他眉头大皱,随即站了起来,低声道:“受益兄要是知道什么,还是跟我说一说,要是有误会,也能说开,免得以后闹得越来越僵,不好收场。”
赵相公微微点头,起身送他:“同在内阁供事,下官要是知道什么,自然不会瞒着谢相。”
他把谢观一路送到了门口,目送着谢观离开之后,才扭头回了自己的位置上。
而另一边,谢相公也回了自己的公房坐下,裴业裴相公已经等了他一会儿,见他回来,裴相公上前两步,低声道:“季恒兄,这事是赵孟静所为吗?”
谢观捋了捋胡须,微微皱眉:“他说跟他没有干系,以他的性子,不似作伪。”
“不过我提到了陈清之后,他略微松了口,想来这事,该是与陈子正有关的,只不过…”
谢相公微微摇头,也很是无奈:“从他离京之后,老夫没有问过辽东的事,那郑新,也已经在都察院履职,顾方在山东布政使任上,老夫还特意交待下去,不要为难他。”
“也不知这混小子,在发什么疯。”
谢观皱眉道:“真把元甫公弄回来,元甫公可没有老夫这般好说话。”
谢观给杨元甫当了好些年次辅,他知道杨元甫的性格。
假如这会儿还是杨元甫做首辅,是不大可能默许陈清执掌辽东的,那个老头,强势得很。
一旁的裴相公闻言,擦了擦额头上不存在的汗水,他清了清嗓子,低声道:“谢相,这事…下官或许知道。”
谢观猛地抬头看他。
裴相公尴尬地咳嗽了一声:“年前,浙江布政使递上来个文书,由吏部递到了内阁,要擢一个知府到省里做左参政,这事不是什么大事,而且是谢相的学生递上来的,下官就给批了。”
谢观猛地皱眉,问道:“老夫的学生?”
裴相公微微点头:“浙江布政使陶潜。”
谢相公皱眉,这陶潜他自然认识,是他当年主考会试的时候录的进士,这些年也一直称他为恩师。
算是朝廷里他这一系的中坚力量之一。
谢相公状元出身,这么多年宦海沉浮,如今又成了首辅,自然是绝顶聪明之人,他只是心思微动,就低声道:“浙江布政使司…那动的就是台州知府。”
松江府归属南直隶,并不归属浙江管辖,提到浙江,就只能是台州府。
说到这里,不等裴相公说话,谢观就抬头看着他,低哼了一声:“有人瞧上了台州知府的这个位置。”
“是你裴功达收了好处,还是吏部的人收了好处,亦或是浙江布政使司的人收了好处?”
裴相公连忙摆手,苦笑道:“季恒兄明鉴,这事下官只是做个顺水人情,一点好处也没见。”
说到这里,他有些疑惑:“台州府的事情,下官还找人问了问,知道台州知府洪…洪敬是走陈清的路子知了台州府,算是被陈清拔擢起来的,可又没有罢他的官,反而给他升了,他陈子正闹什么脾气?”
裴业进内阁,还是太短了。
陈清在东南那段时间,他还在户部任事,自然不清楚其中的关窍。
谢观无奈地摇了摇头:“东南两个市舶司,陈清看得很紧,两个知府都是他硬塞进去的,当年为此,他使了不少力气,如今你突然把他的人调走了,他自然要呲牙。”
说到这里,谢相公闷哼了一声:“有人使力气,调走了这台州知府,自然是想要让自己人去做这个位置,如今台州府有了个市舶司,这个知府的位置已经油水多多了。”
说到这里,谢相公有些恼怒,拍了拍桌子:“真是蠢!”
“这才多久时间,就已经按捺不住了?他陈清是当初抓陆彦明都说抓就抓的狠人,能吃这种亏吗!”
裴相公知道自己好心办了坏事,当即微微皱眉,却也不敢说话了,好一会儿之后,他才低声道:“要不然,让吏部撤了文书,依旧让这洪敬,回去知台州府?”
“朝廷的诏命,哪里能朝令夕改?”
“再说了…”
谢相公眉头紧皱。
再说,哪怕吏部的任命能撤回,太后娘娘派去湖广的人,还能追得回来吗?
想到杨元甫可能要再一次进京,谢相公只觉得一阵恶心,偏偏心里,又生出了些许畏惧。
他紧咬牙关,好一会儿之后,才低声道:“以后有关于陈清的一切事情,必须先拿来给我看!”
“这混小子属刺猬的,不管谁得罪了他…”
说到这里,谢相公怒火中烧。
“他都要过来扎老夫一下!”
第664章 夜袭!
辽东都司,安乐州。
这里是辽东都司的最北边,一共有两个卫所驻扎在这里,分别是三万卫和辽海卫。
再往南一点,就是上一次与建州卫交战,并且受挫严重的铁岭卫。
二月下旬,陈清终于抵达安乐州。
本来按照预定的计划,他差不多在半个月前,就应该到这里,不过这段时间,钦差行署那里事情多多,主要是行政上的事情以及田地确权和耕种层面的事情。
很多事要陈清亲自去确认。
不过这个时候却也不晚。
二月下旬,虽然天气暖和了些,但安乐州这里还是偏冷的,都没有化冻,这种天气,建州兵一般也不怎么出来活动。
陈清一路巡视,到了安乐州之后,很快在辽海卫见到了秦穆。
秦穆将他迎进了大帐之后,也没有客气什么,屏退了下属之后,便把一张地图铺在了桌面上。
“大人您看,这是属下这一个多月,亲自勘测,又让人重新绘制的地图。”
他手指在一条弯曲的线上,沉声道:“这条河是小清河,就是刚才大人进城之前见到的那条河,上游在我们这边,下游就是建州诸部聚集生活的地方。”
“女真诸部所以游猎为生,也没有常住的地方。”
秦穆低声道:“除了建州三卫有固有的少数兵力,其余人手都是遇到战事,临时征调,只不过女真人悍勇,哪怕是临时征调的族中青壮,上了战场就能打仗,而且打的有模有样,不比我们卫所兵差。”
他咳嗽了一声:“甚至还要更强一些。”
陈清看着面前的这张地图,思索了一番,才回过神来。
他知道,秦穆话说的委宛。
事实上,女真诸部的青壮,并不是比辽东都司的卫所兵强一些,而是强上非常多。
而建州诸部这种随用随调,其实就是类似府兵制。
因为养兵是极其耗费资源的举动,哪怕是中央王朝,也养不起许多兵力,很多王朝都是府兵制,直到军功爵制度崩塌,文官慢慢强势起来,当兵打仗不再是晋身之阶,府兵制度也就随之慢慢崩塌。
后来,就是朝廷养“职业军人”的募兵制。
募兵制相当费钱,朝廷其实养不了许多。
而大齐王朝用的卫所制度,算是募兵制与府兵制的结合,卫所兵虽然常设,但是各个卫所有自己的土地,平日里也要自己耕种,甚至要自己经营。
每年收成之后,所得粮食再集体分发。
当然了,这是寻常将士,千户百户这种,还是吃朝廷俸禄的。
这套制度听起来虽然美妙,不过也就管用了几十年,到如今卫所制度早已经名存实亡,各个卫所的田地很难真正养活卫所兵,因此需要朝廷发粮饷补贴。
这才有了各地卫所虚报人数吃空饷的事情,换在大齐初期,根本没有空饷可以吃。
建州诸部这种情况,他们绝对养不起募兵,自然就只能是用府兵制。
秦穆手指着地图,沉声道:“这些建州部落,这会儿大抵就在小清河沿线生活,而且居住的相当分散,因此进攻他们,也成了一件麻烦事。”
“要打,就只能连老幼妇孺一起打。”
陈清皱了皱眉头:“建州左卫,没有自己的卫所?”
“有。”
秦穆看着陈清,手指在地图上,低声道:“大约就是在这一带,只不过具体的位置,没办法确定,辽东都司先前,从来也没有探明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