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主战场距离他,只有两三百步距离。
甚至可以看到,不远处还有双方将士在厮杀,清晨的雾气,裹着血腥气扑面而来。
陈清收回目光,开口说道:“中军主力,已经合围上去了,估摸着再有半个时辰,就能把这里围起来。”
秦穆也站了起来,看向战场,然后缓缓说道:“这些建州兵不会坐以待毙,他们多半是要跑的。”
陈清缓缓说道:“眼下还没有与建州三卫一同开战的实力,他们要走也不好追,能围起来多少,咱们这一次的战果就是多少。”
秦穆点头,又坐回了地。
陈清在他对面坐下,然后问道:“昨夜战况如何?”
秦穆咳嗽了一声,低声道:“上半夜是我们先锋军与建州兵厮杀,我部大概伤亡了三百人,带伤的更多,不少人精疲力尽。”
“后半夜,是小…是徐千户带着他的千户营顶上,一直支撑到现在,我估计这会儿,徐千户手底下一千人,也折损了三成以上。”
说到这里,秦穆低声道:“大人,这里的建州兵,应该在三千人左右,只要能留下七成,这场仗就算是大胜!”
战场上统计伤亡,并不是说一定是阵亡数目。
比如说秦穆所说的六百伤亡,是阵亡加重伤的数目。
所谓重伤,就是失去再战斗能力的伤员。
按照比例,这六百人如果救治及时,至少可以活下来一半以上,陈清的后勤准备充分,老丈人的金疮药也早早送到。
伤员基本上都能得到及时救治。
也就是说,如果能留下两千人,那么这一次战事的战损,将会相当好看!
当然了,辽东军这会儿伤亡六七百,这些建州兵的伤亡最多也就是一千人不到,双方的战斗力基本上在同一水平,如果不是偷袭,可能还是建州兵要更强些。
想要后续战损好看,关键是看陈清带来的中军,能留下来多少人!
陈清叫来了跟着他的韩松,沉声道:“六子,你去知会前线领兵的各个千户,让他们以最快的速度完成合围,合围之后不急着收缩圈子,给他们一天时间,慢慢磨。”
“如果有愿意投降的建州兵,一律收入俘虏营。”
韩松站了起来,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是,属下这就去!”
说罢,他转身一路小跑离开。
他离开之后,陈清才在秦穆身旁坐下,他看着秦穆,忽然咧嘴一笑:“现在看来,这场初战算是打赢了,秦兄感想如何?”
“一些地方还是不足。”
秦穆低声道:“一部份将士到了要冲的时候,有些犹豫,否则昨天夜里咱们奇袭,敌军阵型大乱,那种情况下,甚至不必等到大人今天带着主力支援。”
“我们这一两千人,就足够大败这些建州兵了。”
陈清哑然一笑:“头一回,能打成这样,我很高兴了,至少比从前的辽东都司,强了不知道多少。”
秦穆点头,然后又说道:“再有就是,徐千户打仗相当勇武,昨夜我亲眼见他数次冲阵,亲身杀敌数人。”
秦穆说到这里,压低声音道:“先前,是属下看小了他。”
陈清站了起来,看向初升的太阳:“是啊,我原先也想不到,看来,他可能…还要胜过其父。”
在陈清的注目之下,朝阳缓缓抬升,陈清站在土坡上,扫了一眼这片金灿灿的大地,笑了。
“今日,总算是开了个好头,有了这个好头,往后这片土地…”
他目光灼灼,喃喃低语。
“很快要改姓了。”
第669章 “同气连枝”
此时,虽然大军还在合围之中,但其实获胜已成定局。
对于陈清以及整个辽东来说,这场胜利自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情,因为陈清兵力不足,他打完这一仗只能退回安乐州,也就是辽东都司旧有境地,不可能进占建州任何土地。
因为他吃不住建州三卫的联手。
只能退回辽东都司,倚仗着辽东都司原有的城池军堡固守。
没有土地扩张,也没有太多人口入账,自然也就谈不上什么太大的收获。
但是这一仗,陈清实打实的削弱了建州左卫的有生力量,并且让新生的辽东军,迎来了第一次大胜!
在此之前,陈清心里也没底,他到底能不能在辽东做成一番事业,或者说能不能顺利在辽东完成扩张,并且吞并建州诸部。
他之所以会有些心虚,原因也很简单。
别人不知道建州诸部将来是什么模样,他陈清可太清楚了,如果两个世界镜像的话,此时他谋算的建州诸部,就是百年后的龙兴之地!
而建州这些现在看起来已经很强的女真诸部,在不远的将来就会吃掉整个辽东,进而僭号开国!
他不知道自己究竟能不能把这股势头给按下去,尽管各方各面,他都已经做了几乎最好的准备。
如今这一战,让他终于放心了下来。
亲眼看着朝阳爬升,金光洒落,陈清出神了一会儿,才扭头又回到了秦穆身旁坐了下来,他笑着说道:“秦兄,这场仗只是个开头,后面还有大概几个月的守城战要打,新军的人数明显不够用了,再往后半年时间,要把人数扩充到两万以上。”
他顿了顿,又说道:“以后的新军,可以从民间募兵,不必都用卫所兵。”
秦穆虽然受了伤,但是伤的不重,他看着陈清,低声道:“募兵没有问题,只要能当兵吃粮,百姓家里也愿意出人从军,只是这事,要经过朝廷不要?”
陈清摇头:“钦差行署可以做主。”
说完这句话,陈清笑道:“秦兄不用这么小心翼翼,往后在辽东,咱们可以放开手干!”
去年,陈清就放开了辽东开垦田地的限制,去年一年时间,辽东耕种的土地就比从前多了不少。
不过去年只是开始,去年的辽东,不要说像样的行政体系,连行政的人都没有。
今年的辽东,虽然依旧没有成规模的行政体系,但是已经有了可以行政的读书人,至少是有了个雏形。
而陈清从京城回来的时候,又“顺便”从京城那里,带了一批粮种回来。
今年辽东的土地耕种,比起去年,规模只会更大,到了秋天,辽东这块地方的口粮,大约就能自给自足,甚至还能多出来一些。
即便不能完全自给自足,通过辽东港,陈清也能实现军粮自给。
粮食能自给自足,陈清其实就没有必要看朝廷的脸色,至于程序上的事情,随口应付一番也就是了。
朝廷那里,杨老头说不定已经在进京的路上,以后谢观有的头疼,短时间内,大概率没有闲心来找辽东的麻烦。
见陈清语气这么笃定,还想说些什么的秦穆,只好摇了摇头,不再多说什么。
也是这个时候,有斥候过来汇报,说是徐千户的那个千户营,已经撤换了下来,换到了后方歇息。
陈清听了之后,看向秦穆,起身道:“秦兄好好歇息,我去看一看小公爷如何了。”
秦穆点头,笑着说道:“大人可不要当面这么喊,不然他要生气了。”
陈清哑然,摆了摆手,起身离开,在斥候的带领下,很快在一座军帐里,见到了刚从前线撤下来不久的徐茂。
这会儿辽东还没有化冻,但是徐茂头上白气蒸腾,仔细看去,他甲胄之下的里衣已经全然湿透,正坐着大口喘气,仰头猛灌了自己几口水。
陈清近前,上下打量了一番徐茂,心中赞叹不已。
“昌宗兄。”
陈清喊了一声,目光里俱是欣赏:“昌宗兄真是让我见识到了徐家人的武勇!”
徐茂见到是陈清,下意识就想要站起来,不过他从子夜时分一直战到现在,原先在战场上,还可以凭借热血上涌支撑,这会儿歇下来,再想站起来,就觉得两腿一软,差点跌在地上。
陈清一把搀扶住他,将他扶回了座椅上,无奈道:“昌宗兄好生歇息,莫要乱动。”
徐茂长出了一口气,用袖子揩了下额头上的汗水,看着陈清,微微摇头道:“此时还是军中,大人不好这样称呼。”
陈清摆手:“又没有升帐。”
“昌宗兄,你部的仗已经打完了,等后续打扫了战场,给你们这个千户营,还有打先锋的前军,都记头功。”
“我亲自上报朝廷,给你请功!”
像徐茂这样的人,哪怕他只是老老实实当兵,晋升的速度也远超寻常将士,此时只要陈清给他请功,用不了多久,朝廷的封赏大概就会下来。
应该会晋升他做指挥同知,甚至直接是指挥使!
徐茂摇了摇头,低声道:“子正兄,这里没有外人,我想请托你一件事。”
陈清一愣,问道:“什么事这么严肃?”
徐茂虽然只是些皮外伤,但是有些虚脱,说话也没有什么气力,他低声道:“这一仗,是前军头功,我这个千户营的兵,该给记功给记功,至于我,千万不要给我请功。”
他看着陈清,正色道:“子正兄,我刚刚从军,自家的本事自家清楚,这一个千户营我带起来,都还有些吃力。”
“如今几个月时间下来,千户营上下,我只是将将混熟,往后,我只专心带我这一个千户营。”
他低声道:“这一战折损的弟兄,子正兄后面给我补上就是了,还有折损弟兄的抚恤…”
陈清拍了拍他的肩膀,大概明白了他的意思。
这位小公爷,还真是个务实的性子,想要多带千户营一段时间,把中层军官的路子彻底吃透摸熟。
“昌宗兄你放心,来之前都说好了,抚恤三倍。”
“等回去之后,整理了册子,抚恤金立刻就开始发。”
徐茂低头道了声谢,然后叹了口气,微微摇头:“打仗,跟我原先想的大不一样。”
他抬头看着陈清,低声道:“昨夜,不是两个家将拼死护卫,子正大抵见不到我了,这些建州兵…”
他目光凝重:“真是凶悍。”
“有时候陷入绝境了,竟还能悍不畏死往前冲。”
陈清坐在了他面前,低声道:“所以我说,建州三卫早已经成心腹大患了。”
他看了看帐外,缓缓说道:“但愿这一仗,能稍稍逆转东北大局。”
…………
另一边,主战场上。
眼见着汉人军队已经快要完成合围,身为建州左卫指挥使的舒穆勒,只好咬牙舍弃刚聚集起来的本部兵力,带着二百多亲卫骑兵,骑马突围。
辽东都司的兵多是步兵,根本没有能力围住这些骑射卓绝的女真骑兵,只能空射了几轮弩箭,眼睁睁看着这些女真骑兵远去。
等脱离了包围圈,到了相对安全的地方,舒穆勒翻身下马,在一棵大树下歇息,怒目圆睁,狠狠砸了一下这棵大树,怒声道:“这些汉人,这些汉人!”
“好大的狗胆!”
长久以来,辽东都司战斗力拉胯,都是以守为主,从来没有主动进攻过建州。
这也是陈清这一次能顺利偷袭建州左卫的原因,没有人会想到,辽东都司敢主动进兵。
也因此,舒穆勒这一次才吃了这个大亏。
他怒骂了几句女真脏话,然后叫来下属,喝道:“传令各部,让他们即刻派遣人手过来,协助我将士突围!”
几个下属正要应是,突然不远处,几骑快马奔来,随后当先一名骑士翻身下马,半跪在舒穆勒面前,低头道:“贝勒!”
称“贝勒”,说明是舒穆勒本族的族人,舒穆勒是他们本族的酋长。
舒穆勒起身,皱眉道:“出什么事了?”
“建州卫指挥使佟胜,右卫指挥使王阶,都给族里送了信,说他们已经率部赶来救援,他们分别让让贝勒家的大郎二郎,带人去与他们汇合,说是要一齐来相救贝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