肝在水浒,唯我独尊 第186节

  宋江在观察张叔夜,

  张叔夜也在观察宋江。

  这样的小吏,张叔夜见过太多了,府城那个王瑾差不多也是这样的人物,

  他见过太多不甘心的小吏了,不甘心又如何?

  跨不过去,就是跨不过去。

  以前他也认为自己是天之骄子,会有一番大作为,能在这青史留名,匡扶社稷。

  直到在几个州府来回打转之后,就逐渐认清了现实。

  那就是,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

  至少,大部分人是打不破出生以后既定的命运。

  自己的父辈给自己的助力只能到知府这个层级,剩下的就要看运气了。

  “宋江在郓城担任押司多久了。”张叔夜淡淡的问道。

  宋江站在堂下,微微抬起头,面色不悲不喜:“已有十余年了。”

  “不错,能从普通吏员,担任押司一职,看来是很擅长刀笔了。”张叔夜不吝啬自己的夸奖。

  一般人担任押司,都至少要四五十岁了,这宋江三十几岁能担任押司一职,可以说的上是一县的青年才俊了。

  “大人谬赞了。”宋江脸上并没有被夸奖的信息。

  要是没有梁山对比,说不得宋江还会沾沾自喜,现在见识过了不一样的天地,哪里会在乎一个区区上不得台面的名声。

  张叔夜也不拐弯抹角了,能单独和一介吏员交谈,已经是他折节下交了。

  “我欲以招安之策分化梁山,派你去招安晁盖等人,可有困难?”

  宋江猛地抬起头来看向张叔夜,来的路上,他一直以为是要招降梁山,哪知道,招安是假,分化才是真。

  脸上忍不住浮现出苦涩:“府尊,小人只是微末小吏,如何能担此大任。”

  一点也不敢应承,真要是招安梁山,说不得还能去走一遭,成与不成对自己影响不大。

  可这招安分化之计,实在是歹毒,一旦走漏风声,自己绝对没有好下场。

  再说,晁盖此人,自己最是了解,凡事义气为先,是不可能接受招安。

  不仅不会接受招安,大概率还会反过来劝自己上山。

  张叔夜面色微冷,没想到这宋江居然敢拒绝自己,是不是以为自己对他没有办法?

  “嗯,你是不是以为本官是在求你?”

  宋江吓得脸色发白,立刻跪倒在地,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不敢欺瞒府尊,小人是和那晁盖以前熟识,但自从那晁盖犯事以来,小人就再也没有接触过,实在是无能为力啊。”

  “哦,看来你还是个正直的吏员啊?”张叔夜冷笑一声,这些吏员最擅长的就是阳奉阴违,打着为朝廷的办事的口号,为自己谋私利。

  只是,他从来没遇到,居然还有敢胆大包天直接拒绝自己的。

  宋江冷汗直流,来的路上还有一丝隐隐的自傲,这知府都要找自己办事,现在一点心思全无。

  知府要惩治下面一个吏员实在是太简单了。

  只是很多时候大家相安无事的前提,不撕破脸。

  宋江也是这段时间经常和知县一起喝酒,无形中对自己的身份产生了误判。

  到了现在才知道,

  官大一级压死人,

  官大四五级,吹口气就能把人吓死。

  张叔夜知道如何对付这些小吏,几句话就能拿捏的死死的。

  既然愿意做小吏,那就是对自身是有明确认知的。

  特别是做到押司这个位置,算是吏员的头了,也基本上都到顶了。

  愿意在朝廷里摸爬滚打,自然要遵守这个朝廷的规则。

  不管是他,还是吏员,或者是那些朝廷重臣,都是如此?

  甚至是皇帝。

  “宋江,你若办成此事,来府衙任职如何?”张叔夜打一巴掌,再给一个甜枣。

  都是吏员,户部吏员和县衙吏员的权力是完全不一样的。

  这好比是,都是办事员,省里的和县里的能一样了?

  宋江没有被这颗甜枣所吸引,而是轻声问道:“府尊,招安怎么谈?还请示下。”

  说了半天,也不给个章程,让自己怎么谈?

  张叔夜从堂上走下来,坐在宋江旁边。

  宋江见状,再次挺直身体,双手交叉虚握,露出一副谨小慎微的模样。

  “你可有良策?”张叔夜笑着低声说道。

  宋江一愣,这种大事自己如何好参与,也不是对自己能定夺的,就算是知府,也要上报朝廷吧?

  “府尊,小人粗鄙,未曾接触过招安事宜,实在不知如何处置。”宋江实话实说。

  张叔夜早就看出来宋江不愿意出这个头,

  嘿嘿,不愿意就行了吗。

  他不出,难道老爷自己出啊。

  这种得罪人的事,只能别人去干,还是朝廷系统之外的事。

  朝廷做事,说难也难,说易也易。

  对内的最简单,

  对外的最难干!

  特别是和百姓直接接触的。

  上级压榨下级很容易,只要挥舞着考核的大棒就行。

  可要征税服役,直接面对百姓,面对乡绅,就没那么简单了。

  张叔夜拍着宋江的手臂,笑着说道:“宋押司莫要谦虚,凡事都有第一次,以你才智手到擒来。”

  宋江见知府都这样对待自己,自己还能说什么,要是知县,说不得还能辩解几句,换成知府,这嘴巴都不知道该如何说了。

  “府尊,那晁盖也有一番武力,不妨让他在郓城任个巡检,正好负责当地治安,也算是人尽其用了。”

  “好,押司果然有才智。”张叔夜脸色带着笑意,还是这些小吏好用,见识短,就算被招安了,也只敢要个吏员。

  不过,晁盖也就只值个吏员了,能免罪才是主要的。

  接下来张叔夜就不再多说什么了,交给何涛沟通。

  当领导,干事的能力如何,其实不是很重要。

  重要的是要学会规避风险。

  何涛领着宋江到了济州府一家酒楼,要了一个包间,没有喊其他人作陪,只是他们两人。

  “押司,今日到了府城,该小弟请你了,千万莫推辞。”

  宋江伸手把凳子搬到自己身边:“巡检莫要客气,你是上官,如何能让你请客。”

  怎么可能让别人花钱,宋江的原则就是,花钱就要花的畅快,扭扭捏捏,钱还不如不花。

  “正好还要请府城配合。”

  何涛一愣,感觉有种不好的预感萦上心头。

  下意识的离宋江远一些。

  宋江一把抓住何涛衣袖,嘴角微微张开,笑着说道:“兄弟离我近些,府尊安排的事情,你我兄弟同心协力才行啊。”

  “押司此言何意?府尊是让押司负责,小弟能力有限,怕帮不上忙啊。”何涛急忙解释说道,这事情他是真的一点不想沾。

  宋江把何涛按在椅子上,继续笑着说道:“兄弟啊,我宋江就是一个小小的押司,府尊如何知晓我这等人?”

  看何涛脸色微变,继续说道:“就算我临近梁山水泊,被知府知晓,如何又知晓我和那晁盖相识?”

  何涛脸色已经有些白了。

  宋江没有停顿,继续盯着说道:“知府直接找我,让我以后在县衙如何自处?县令会如何看我?”

  “兄弟,你害我不浅啊。”宋江说道最后,不再看向何涛,而是站起身来,看向窗外行人。

  青天白日,朗朗乾坤。

  宋江的心,却没有一丝喜色。

  往日里他自诩为人义气,如今却被人推着朝不义的方向走,未来还能怎么办?

  何涛被宋江一番话,夺了心神,呆坐在那里。

  看宋江背影有些落寞,心有戚戚,

  不过随即又硬起心肠来。

  都是俗世中挣扎求生的,都是为了自保,不存在谁对不起谁的问题。

  “押司,福祸相依,此事做好了,未尝不是一条路啊。”何涛无奈说道。

  宋江闻言,转过身来,继续笑着说道:“宋江刚才并没有怪罪,只是不知如何做而已。”

  “有件事还请兄弟帮忙?”

  何涛点头:“押司请说。”

  “宋江只是郓城一小吏,人微言轻,说出的话别人未必信,也未必会听,还请兄弟陪我走一趟,即是替我撑着,也算是做个见证。”宋江脸上的笑容不变,似乎永远是那种亲切中,带着一丝卑微的笑容。

  何涛哪里还能坐的住,自己好不容易从梁山手下逃的一命,现在让自己去梁山,还是去见当初自己抓的那个人,

  自己会有生路吗?

  “押司,不是小弟不愿,实在是,当初我是官,晁盖是贼,奉命抓捕,如今相见怕耽误府尊大事。”何涛想要以情动人,无法用利益收买,那就用感情来交换。

  “哈哈,不会,不会,兄弟去了,才能显出府尊的诚意,正好以后说不得同朝做事,我做个中人,趁此机会把事情说开。”宋江必须要拉着何涛去,两人都不是省油的灯,。

  最重要的理由就是,宋江知道此事办不成,晁盖如今逍遥快活,比以前还自由许多,哪里忍得了官场的这些鸟气。

  什么长远打算,晁盖是不会想这些的,真要想了,也不会去劫生辰纲了。

  何涛还是不想去,他现在不到万不得已,就不想出府城。

  别看外面一片祥和,百姓安居乐业,往来商旅不绝。

  但他知道,这些都是暂时的,都是虚假的,都是短暂的繁荣。

  梁山是斗不过朝廷的。

  只是在斗争的过程中,会死很多人,

  而他,不想成为死的那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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