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伦见宋江眼睛转来转去,还以为他是不想让自己见知县。
等跟着一起走到僻静小路之后,王伦眼见四下无人,有些疑惑,脸上笑着说道:“押司这是准备领我们去哪里?”
话音刚落,焦挺和王安就一前一后,把宋江夹住了。
花荣一时间呆愣在那里,看了一眼宋江,又看了一眼王伦,喉咙耸动,想帮宋江说些什么,可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左右为难,不知道该怎么办。
最终站在那里,索性什么都不做。
宋江当时的第一反应就是在观察花荣,他要判断花荣是不是和自己一条心。
看见花荣的反应,一下子凉了半截。
在他的认知里,花荣应该是为自己效死力的,不管自己如何,花荣都会坚定的站在自己身边,怎么现在一点反应都没。
往日里喊自己那么亲切,莫非都是假象?
“寨主,这是条小路,比较安静,小人准备请寨主去酒楼坐坐。”宋江硬着头皮说道。
王伦皮笑肉不笑,这宋江还真是人才,不到黄河不死心啊。
“我是来找知县的,我的人说知县在县衙,你却说知县不在,是何用意?”
“咕嘟”一声。
宋江忍不住下意识的咽了一大口口水。
那只是临时起意,没想到王伦的情报系统已经到了如此地步,连知县的行踪都能掌握到,那自己的行踪是不是也能掌握到。
梁山到底在郓城安插了多少探子。
扑通一声,宋江翻身跪倒在地:“寨主宽恕,时知县对梁山畏惧如虎,小人实在不敢直接带寨主过去,恐到时候知县找小人麻烦。”
花荣见自己以前那么敬爱的大哥,如同丧家狗一样跪倒在王伦身前,于心不忍。
也跟着跪倒在地:“寨主,宋江不知寨主胸怀宽广,才有此疑虑,还请寨主莫怪。”
王伦嘴角含笑,他其实也在观察花荣的反应,按照他的理解,花荣要是一点反应没有,肯定是不正常的。
如今帮忙求情,也是在意料之中的。
“起来吧。”王伦淡淡的说道。
花荣立刻起身,然后把宋江也拉了起来,低声说道:“寨主不喜人在他面前下跪。”
“实话实说就是,宋押司对我梁山有功,晁天王和吴先生都是雄才大略,没有押司相救,哪里能逃出生天,我找知县并无恶意,只是聊聊天而已。”
“就郓城县这城墙,旦夕可破,押司还是不要多想了。”宋江直接说道,说的也是实话。
可就这实话,在宋江耳朵里,却成了威胁。
是不是已经看透了自己的心思,拿这话来点自己。
心中开始七上八下打起鼓来。
宋江站起身来,拱手作揖:“还请寨主容小人先去禀告一声。”
“去吧,不让押司为难,等我见了知县,你就和花荣兄弟一起叙旧。”宋江淡淡说道。
宋江撩起下摆,快步朝县衙走去。
等到过了拐角,看不见身影了,花荣有些担心的说道:“寨主,那知县会不会派兵来围剿我等?”
花荣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当初太天真,被陷害的有些惨。
如今也是成长不少。
“大概率不会,除非他们自己找死。”王伦摇摇头说道:“再说了,就郓城县这点实力,想要围杀我等,恐怕还差些火候。”
说完,王安和焦挺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别人不知道自家寨主,他两还不知道吗。
为什么自家寨主下山,就是因为武功再次有了突破。
他俩如今天天和王安朝夕相处,也大概摸清楚了王伦的做事风格。
那就是不打没把握的仗,不做没把握的事。
原先武功那么高,都不来县城,如今敢来县城,就是有底气。
只带他们这些人,也是为了方便跑腿做事用的。
“花将军,刚才已经派人去联系驻守这里兄弟了,开始严密监控,一旦有风吹草动,人员聚集的情况,第一时间夺取城门,前来救援。”王安笑着解释道。
在郓城县里面再出事,他们就不用混了。
花荣这才放下心来,怪不得王伦敢来呢,原来早就做好了布置。
他哪里知道,王伦只是临时起意,直接过来的。
不然也不会连个进城的凭证都没有。
要不是王伦自己有些急智,还真要在城门口丢人了。
另外一边,宋江跑的满头大汗,直奔后衙,一刻不敢停歇,要不是大家都熟悉宋江,就宋江这狼狈的模样,肯定不会放他进来。
“县尊,县尊,不好了,不好了。”人还未进,声音先传了过来。
时文彬腾的一下子站了起来,把阎婆惜推倒在一旁。
神情慌乱,大声说道:“是不是梁山打来了,我就知道,那梁山是好惹的,还有招安离间这种小伎俩,真是的,把老夫害惨了,快,快,收拾细软。”
宋江没想到知县反应如此之大,
连忙上前拉住知县,前往旁边房间。
“县尊,没有来,梁山大军没有来。”宋江先安慰道,知县的反应实在是太过激了。
在这一刻,对上官的崇拜印象再次崩塌。
宋江不止一次的在脑海里给自己洗脑:那些当高官的肯定很厉害,知县、太守、宰相,还有圣明的皇帝。
后来接触知县多了,稍微去魅了一些。
知道知县也是人,也会犯错。
可对那些庙堂之上的人,还是充满了敬畏之心,认为肯定比自己强。
现在看时文彬这番做派,哪里还有临大事面不改色的气魄,真是比自己还不如。
要是王伦能听到他的心声,肯定会告诉他,
那些庙堂之上的重臣其实都差不多,都是人,都会犯错,也不是所有人都很厉害的。
还有皇上,其实也是如此。
后面还有靖康之变呢,你所认为的圣明皇帝和诸位大臣,被人家打的狗肉不如,遇到这些事情的做派,有时候还不如一个有血性的升斗小民呢。
所以,千万,千万,不要有太多的敬畏之心,妄自菲薄!
时文彬恼羞成怒,没想到自己不堪的一面被下属看见。
一巴掌打在宋江脸上:“胡闹,做事如此慌张,如何担当大任,害的本官都差点乱了方寸。”
宋江捂着脸,双眼直盯着知县,带着不可置信,自己好歹是县衙吏员之首,居然被打了。
时文彬打完之后,其实也有些后悔,确实是乱了方寸。
看宋江这般模样,语气缓和说道:“怎么,掌嘴不服?”
“你可知今日你这番慌乱的表现,要是传出去,说不定会引起骚动,一旦激起民变,你几条命都不够杀的,本官这是再救你。”
PUA这个词是现代出现的,但这个行为自古就有,不过名字不叫这个。
以前叫御下之术,或者叫洗脑,都是精神控制的方式。
反正,都不是什么好的行为。
宋江是被官本位给洗脑了,可他不傻,更不是无脑之辈。
只是身在官场身不由己,官大一级压死人,更何况一个是官,一个是吏,地位更是悬殊,天差地别。
他几乎连反抗的手段都没有。
宋江把愤恨隐藏在心里,低头弯腰,不让时文彬看见自己的眼神,低声说道:“多谢县尊教诲,是小人冒失了。”
时文彬见宋江如此做派,也不在意,以前也不是没有掌嘴过,没什么大不了的,端坐在椅子上,神情威严的说道:“说吧,什么事,如此慌张。”
“县尊,王伦进城了,要来拜访县尊。”宋江这时候缓缓抬起头,看向时文彬。
时文彬刚刚平复下去的心脏,再次猛烈跳动起来,一下子从椅子弹了起来:“什么,王伦,梁山王伦?”
“说我不在,我马上出门躲避,你来应付。”
宋江脸色不变,只是嘴角微微上翘,暗含讥讽,如此做派,连自己都不如,还有脸教育自己。
不过这次吸取了教训,
再次缓缓说道:“县尊,那梁山王伦知道你在县衙,他们的情报探子早就查明了。”
看时文彬不听,推开门就想跑。
“县尊,估计梁山人马已经把县尊围住了,是有备而来。”宋江再次说道。
时文彬这才停下出门的脚步。
转身望向宋江,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慌乱和绝望,这贼寇进城了,自己能有什么好下场,大概率会被杀了祭旗吧。
想朝宋江走去,却怎么也迈不动步伐,不知何时已经瘫在地上。
刚开始以为梁山正在攻打县城,还有逃生的希望,现在都把县衙包围了,自己肯定没有逃生的希望了。
时文彬内心在悔恨,应该直接弃官而逃的,为什么非要抱有侥幸心理。
现在想跑也跑不了了。
宋江没想到时文彬胆子如此之小,居然瘫倒在地。
想上前把时文彬扶起来,又怕挨打,
站在离他几步远的距离,低声说道:“县尊,王伦只带十几个人来,看那样子不像是来攻打县衙的。”
“你说不是就不是,那你去把王伦搞定!”时文彬现在看宋江的眼色不对,这家伙不会故意来看自己笑话的吧,说话故意不一次性说完。
“你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一遍。”
宋江不敢上前,站在那里,内心暗自腹诽:是你自己胆子小,自己刚说完,就一惊一乍,寻死觅活的,哪里有半点临危不乱的做派。
“梁山王伦在城门口让雷横找小人,小人急匆匆的去了之后,得知是要找县尊,我就说县尊不在,哪知道,王伦直接就把叫人挑破了,小人无奈,多次争取过后,让王伦在外面等待,这才来找县尊,好让县尊有个准备。”
时文彬听完之后,脸色复杂的看向宋江,看来自己还真的打错了。
如今这种情况,说不得还要依靠宋江,才能保的一命。
这贼厮不知道和王伦有没有勾结,晁盖是王伦手下大将,不得不防。
立马,以手撑地,缓缓站立起来。
上前几步,双手抓住宋江的手:“兄弟,刚才受委屈了,最近情绪不稳定,压力有些大。”
官场中人,最基本的一条,能屈能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