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沉闷而整-齐的声响。
两万人的队伍拉出去数里长,从城门口一直延伸到官道上,首尾不相望。
丁原坐在一辆马车中,跟在队伍中段。
高顺的陷阵营护卫在马车两侧,队形严整,步伐一致。
贾诩骑着一匹灰色的老马,不紧不慢的跟在吕布身后,手里还捏着一卷竹简,时不时的低头看两眼。
吕布回头瞥了他一眼。
“文和,马上看书不怕摔下去?“
贾诩头也不抬。
“主公放心,这匹马跟诩一样,都是稳重的性子。“
吕布嘴角一扯,懒得再说他。
大军行至洛阳北郊。
前方出现了一座亭子。
十里亭。
这是洛阳北郊官道上的一处驿亭,专供过往行人歇脚饮水所用。
亭子不大,四根木柱撑着一顶瓦檐,旁边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十里亭“三个字。
石碑已经被烟火熏黑了一半,但字迹还勉强看得清。
亭前的空地上,两支兵马已经等在那里。
一支打着“曹“字大旗,约三千余骑,盔甲虽不及并州军精良,但胜在精神抖擞,队列齐整。
另一支打着“孙“字大旗,江东子弟兵步卒居多,穿着略显单薄的皮甲,但个个面色坚毅,带着南方人特有的那股子韧劲。
曹操站在亭前,负手而立。
身旁站着荀攸,正在低声跟他说着什么。
孙坚则大大咧咧的坐在亭子里的石凳上,一只脚踩着凳面,正往嘴里灌水。
听到北面传来密集的马蹄声,两人同时抬起头。
曹操整了整衣冠,快步迎了上来。
孙坚把水壶往腰间一挂,拍拍屁股站起来,大步跟上。
吕布勒住火麒麟,翻身下马。
火麒麟的鬃毛在朝阳下流光溢彩,金红色的光芒映得周围的空气都暖了几分。
曹操走到吕布面前,伸出双手。
吕布也伸出手。
两人的手握在一起。
曹操用力的攥了攥,目光中既有真诚的敬佩,也有极力掩饰的审视。
“奉先兄。“
曹操的声音带着几分感慨。
“此番讨董,若非奉先一力当先,恐怕洛阳早已化为灰烬,董贼也不会被打得如此狼狈。“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
“奉先的武艺,天下无双。曹某心服口服。“
吕布笑了笑,没有接这个话。
他知道曹操这番话里有几分真心、几分客套、几分试探。
三分真心,三分客套,四分试探。
这就是曹孟德。
嘴上说着佩服,脑子里已经在琢磨你有多少兵、多少粮、多少地盘了。
果然,曹操的下一句话印证了吕布的判断。
“对了,奉先兄。“
曹操松开手,语气很随意。
“回了并州之后,有什么打算?“
吕布早就料到他会问这个。
“能有什么打算?“
吕布的表情很自然。
“回去好好经营地方,安抚百姓。“
“并州这些年被匈奴和鲜卑骚扰得够呛,边境线上的堡寨年久失修,得花大力气整治。“
“还有屯田、修路、安置流民……事情多得忙不过来。“
他摊了摊手,一脸无奈。
“当个并州牧,比打仗还累。“
曹操哈哈笑了起来。
“奉先说笑了。“
“以奉先之能,这些事情不过是举手之劳。“
但他的眼神深处闪过一丝满意。
吕布说要回去种地修路,没有表露任何南下中原的野心。
这正是曹操想听到的答案。
当然,曹操不至于天真到完全相信这些话。
但至少,短期之内,吕布不会成为他的敌人。
这就够了。
孙坚这时候大步走了上来,一巴掌拍在吕布的肩膀上。
力道不小,拍得“啪“的一声响。
换作普通人估计得踉跄一步,但吕布纹丝不动。
“奉先老弟!“
孙坚咧嘴大笑。
“勇冠三军!某家这辈子就没见过比你更能打的人!“
他的夸奖简单粗暴,没有曹操那么多弯弯绕绕。
“某家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孙坚收起笑容,正色道。
“日后天下若是再出什么乱子,你一句话,某家孙文台提刀就来。“
“咱们再联手干他一票!“
吕布拱了拱手。
“文台兄豪气,吕布记下了。“
他心里却在想着另一件事。
孙坚南归的路上,必定要经过荆州地界。
而荆州刘表,跟孙坚之间的矛盾由来已久。
依照他所知的历史走向,孙坚回程途中大概率会跟刘表爆发冲突。
至于结果……
吕布心中微沉,但面上不露分毫。
有些事情,他改变不了,也没必要去改变。
“来!“
孙坚从身后亲兵手中接过一个粗陶酒坛。
“某家特意留的。“
“昨晚弟兄们杀羊的时候,某家从孙家军的存粮里翻出来的好东西。“
他拍开封泥,酒香顿时弥漫开来。
浓郁的酒香在清晨的空气中格外醒神。
“三碗酒,三个人。“
孙坚倒了三碗,递给吕布和曹操各一碗。
“某家没有那么多文绉绉的话。“
他端起碗。
“咱们痛痛快快的干了这碗,各奔前程!“
曹操端起碗,笑道:“文台兄爽快。“
吕布也端起碗。
三碗酒碰在一起,酒水溅出,洒在亭前的黄土地上。
三人仰头饮尽。
烈酒入喉,灼烧的热意从嗓子一路烧到胃里。
吕布喝完这碗酒,心中异常清醒。
三个人站在这十里亭前,举杯送别,看上去情深义重。
但每个人心里都在盘算着各自的棋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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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操回陈留,会广招贤才、扩充兵力,用不了几年就会成为中原最大的诸侯之一。
孙坚回江东,会整合江东的力量,虎踞长江以南,奠定一方霸业的根基。
而他吕布,回并州,经营地方,练兵屯粮,暗中发展。
三个人此番别后,下一次见面,恐怕就不是在酒桌上了。
而是在战场上。
刀兵相见,各为其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