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到这个时候,魏广德还没有把刘台弹劾张居正的事儿太上心,认为不过就是因为考成法在地方上推行后,巡按御史根据地方官员为了催缴赋役做出的一些事儿,据理请求朝廷暂停此法。
魏广德没少听到地方官员为了完成任务,逼出一些家破人亡的惨事,至于因此流离失所的,那更是罄竹难书。
太多了,都已经麻木了,不想听了。
以往朝廷不催,乡下的甲长、里长看人家确实困难,也会和胥吏商量,先欠着。
当然,这么做胥吏们也不是没好处,谁不知道大明的制度,说不好什么时候一道旨意下来,这些积欠就免了。
到时候,这些积欠可不就哼哼了.....
有了考成法,这样的情况自然就不会发生。
官老爷的帽子都戴不稳,下面的胥吏也麻爪,说不定就把自己开了。
毕竟胥吏按照后世的标准,虽然是衙门里长期需要的工人,但也只能算是没有编制的临时工。
只有极少数幸运儿,有机会被举荐获得品级,成为编制内的人员。
不过,那还都是大明开国那些年,读书人少,官员缺乏的时候才会出现。
现在嘛,胥吏出头已经变得非常难,还要时刻提防被官老爷拉出去祭旗。
不过,当芦布把抄来的刘台奏疏送到眼前,魏广德只是大略扫视后,即便是寒冬腊月,也难免后背冷汗直冒。
这是他能想到的最坏的结果,简直不能再坏了。
御史傅应祯上奏给万历小皇帝还只是说张居正是又一个王安石,宋代之所以最后内耗掉根源就是王安石的那场变法上,如果让他继续推行新政,我们大明朝就要走宋朝的老路。
如果,结合后世历史走向来看,大明帝国的败亡,还真和张居正这场改革有关。
可谓成也萧何败也萧何,张居正的改革虽然短期内充盈了大明朝廷的府库,但也留下许多麻烦,特别是在改革失败后,地方官员变本加厉的行为,还有就是因此形成的党派萌芽。
在此前朝廷里存在的,更多的还是乡党,但是张居正权势太大,而他的政策又大大限制了士绅和勋贵的特权,因此在他权侵朝野的背后,反对派也渐渐结成了一张大网。
官场之人,犹如逆水行舟,除非你甘于平庸,只要想要进步,那就必须时刻关注身边其他人,抓住他们的纰漏,斗倒一个就少一个竞争对手。
这也是之后官场喜欢结党的原因,相互之间能有个照应。
若本省在朝廷里出了高官,那后进弟子必然会牢牢的吸附在他周围,希望借此获得庇护。
刘台的奏疏可谓狠厉异常,这封从辽东递来的奏疏,列举了张居正的六大罪状。
一是说张居正“欺世盗名”,弹劾张居正打着祖宗成法的口号,干的却是违背祖宗成法的事情。
二是说张居正改变了监察系统的作用,张居正用考成法,偷梁换柱,六部向六科负责,六科向内阁负责,这样监察系统独立性就不存在。
三是说张居正结党营私,官员任用都是由一定的章程,张居正任人唯亲,不遵守官员任用程序。
四是说张居正擅权自用,以内阁驾驭行政和监察系统,自己以宰相自居。
五是说张居正苛政猛于虎,为了赋税,向各地官员下死命令收缴赋税,百姓民不聊生。
六是说张居正生活腐化,贪污腐败,自从张居正当了首辅后,张家是富贾荆楚。
而奏疏的最后,更是说“高皇帝鉴前代之失,不设丞相,事归部院,势不相摄,而职易称。
文皇帝始置内阁,参预机务。其时官阶未峻,无专肆之萌。
二百年来,即有擅作威福者,尚惴惴然避宰相之名而不敢居,以祖宗之法在也。
乃大学士张居正偃然以相自处,自高拱被逐,擅威福者三四年矣。”
但真正让魏广德震惊的还是,刘台奏疏最后一句,“臣请即以祖宗法正之。”
这完全就是要和张居正不死不休的节奏,要用祖宗之法惩办张居正。
或许,作为次辅,看到这样弹劾首辅的奏疏,应该弹冠相庆才是,可此事魏广德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由这份奏疏就和张居正翻脸内斗,魏广德可不认为自己能说服内廷两宫太后和小皇帝,也就是说他并没有把握说服他们支持自己。
而对后宫影响力最大的人,无疑是冯保,可他绝对不会和自己合作。
显然,最后,她们很可能还是会选择支持张居正。
不过,这还不是魏广德最担心的,他其实对于执政大明还缺乏信心。
张居正的治国大才是经过历史验证过的,不过张居正改革最后如何,至少在他活着的时候,大明是一副欣欣向荣的景象。
而魏广德会什么?
搞后世的制度吗?
说出来,怕是自己羽翼下那些人都要造反,因为那些东西放到现在的大明,太惊世骇俗了。
只要看看后世最为著名的变法,或者说最接近后世的变法事件——戊戌变法就能知道,晚清时期在国内推出新法,最后直接把光绪皇帝干废了。
为什么?
还不是西方制度很难和晚清时期国内情况契合,至于之后为什么又事先共和,其实看看民国时期的事儿,大抵也能知道。
取代晚清的民国,其实根本就是个四个象。
因为没有如同以前王朝更迭时彻底的清算,所以民国时期乱象丛生,根本就不是一个新生国家的样子。
这也是民国取代满清几十年后,国家还是一团糟的原因。
第1023章 1114开脱
取代晚清的民国,其实根本就是个四个象。
因为没有如同以前王朝更迭时彻底的清算,所以民国时期乱象丛生,根本就不是一个新生国家的样子。
而且,这些所谓的变法,其实和张居正一样,触动了利益集团的特权,必然遭遇激烈反扑。
魏广德老早就意识到,现在的大明,没可能绕过历史发展进程,直接跳过封建王朝最后阶段,进入近现代国家的体制。
他能做的,就是修修补补,和以往的内阁阁臣一般,维护好大明这艘破船抵御来自西方威胁,尝试把特权阶级向资本转化,就是他能做的最大贡献了。
利用朱翊钧年幼,夺取皇权,魏广德还真不敢生出这样的主意。
别忘记了,京城的兵权,大部分都在勋贵手里,他们是不会信任文官集团的。
勋贵要维持最后的体面,唯由全力支持皇权,惟有皇帝才能保证他们的利益。
或者说,京城驻扎的大兵,还是会心向皇帝。
共和制在未来是深入人心,但绝对不适合当下的社会环境。
至于君主立宪,那也得朱家皇帝愿意接受才可以。
所以,魏广德也不打算尝试,那是会掉脑袋的,失败的代价他承担不起。
魏广德现在没有生出取代张居正的心思,他也想看看后世流传的张居正改革到底把大明带成什么样子。
如果改革真的成功,他就想办法维持住改革成果,不让它半途而废,或许就能为大明朝的延续敬献绵薄之力。
再有自己在对外政策上的一些微操,这一世的中国或许就会和后世大不相同。
显然,魏广德心里其实已经有了定计,张居正的学生闹出的这场纷争,他是打算袖手旁观,不仅自己不会下场,还要敦促他身边的其他人不要伸手。
他要看看,张居正会对刘台采取什么样的反击。
刘台字子畏,湖广兴国州人,出生于四川巴县,隆庆五年进士,成为张居正的学生。
刘台初授刑部主事,为了巴结张居正,刘台自然想法设法希望得到张居正的关注。
不过此时很快进入万历时期,张居正一心一意推动他心目中的改革蓝图,所以对自己要求比较严格。
而古代官场,不管刘台在刑部做出多大的成绩,张居正也未必能看到眼里。
于是,刘台初期只能不时以学生的名义前往张居正府上拜会老师,不过送去的礼物,张府在这个时期也会给予回礼,算起来并没有大肆收受下面人的孝敬。
一科乡试多少学生,张居正自然也照顾不过来,而且他的排名从进入刑部担任主事也能看出,其实并不算出彩,自然就更难进入张居正的法眼。
为此,刘台另辟蹊径,既然在京城的张居正不收礼物,他就曲线救国,派人把重礼送到江陵去,也就是张居正的家中。
张居正比较矜持,又担心收礼对名声不好,影响他推动的改革,但是家里人可没有他这么多的顾虑。
于是,张父在江陵,对于各地送来的礼物那是来者不拒,照单全收。
这才有了刘台在弹劾奏疏里所说,张家自张居正成为首辅以后,俨然成为江陵的首富。
实际上,刘台能够从刑部主事被派往辽东担任巡按御史,张父在其中发挥的作用也是不小。
张父在给张居正的家书中就经常提到刘台这个出手阔绰的徒孙,实在是刘台送来的礼物太过贵重,想让他忘记都难。
巡按御史,虽然不是巡抚、总督那样的封疆大吏,但权势可谓不小,别说那些知府、知县,就连一省之首的布政使面对他也得客客气气。
当然,辽东这地方特殊,施行巡抚负责的卫所制,但是他对辽东诸军将的影响力也是不小,可谓权势滔天。
可以说,在辽东的一亩三分地上,巡抚张学颜排第一,他刘台就是老二,至于辽东总兵官,都得在他后面老老实实站着。
这样的权势,哪里是一个七品官该有的。
张居正如此对他,按说刘台感恩戴德才是。
“老爷,张首辅有请。”
就爱魏广德思考的时候,芦布小心翼翼走进来禀报道。
“他来了,你看他脸色如何?”
魏广德看了眼芦布,随口问道。
“不太好,另外,在请老爷过去之外,还请了吕阁老也去。”
芦布很有眼力劲,把刚才看到的都一股脑说了出来。
“看来叔大应该是知道刘台的弹劾了,应该是打算交代一下,自己回府里候着,等候朝廷的定夺。”
好吧,大明朝要暂时剥夺一个官员的权利真的极简单,找个御史上本弹劾奏疏,就得乖乖离职,回家等候发落。
或暗中联系同志辩护,自己也要准备自辩,以待皇帝追问。
不过现在皇帝年幼,自然不会追问其他。
其实,一切都看他在宫里人心中的地位。
魏广德起身,整理下衣袍,大步向着首辅值房走去。
“叔大兄。”
进了值房,魏广德还是一如往昔般先向张居正行礼,张居正也起身回礼,这才招呼着坐下。
“善贷,奏疏那事儿,你知道了吧。”
张居正显然气色不好,应该昨晚就已经知道消息,否则不可能如此。
不过知道归知道,他还是先来了内阁,再回府去避嫌,显然也是有自己谋划的。
毕竟昨晚的时候,奏疏最多也就是到了司礼监。
若表现出提前知道,难免又被人瓜田李下,说他勾接內侍如何。
“进来以后,就听说了。”
魏广德点头说道,表情一脸颜色,并没有幸灾乐祸的意思,“叔大兄,问心无愧既好,些许小人构陷之言,大可不必放在心里。”
“善贷,你我相识多年,我相信你是知道我的。
如今大明上下这情形,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