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居正看出魏广德没有落井下石的意思,实际上昨晚还知道消息后,他就推算过。
吕调阳没有能力挑战他的地位,唯一对他构成威胁的也就是魏广德。
可是,从他对魏广德的认识来看,魏广德对于大明国内现在的局面也是非常不安,希望能够用新政扭转乾坤。
可惜,施政不是他所擅长,所以一直以来对他的改革都是全力支持。
即便有时候用新政相要挟,和他进行某些利益交换,其实大家也都是如此,张居正并没有感觉有何不适。
若是魏广德一点没有私心,张居正其实还不敢和他合作。
所以,张居正其实很愿意让他呆在次辅位置上,影响力足够大,又配合他的工作。
刚才进屋,张居正一直就在观察魏广德,他担心魏广德会经不起诱惑,趁机对他出手。
不过,魏广德进屋后的话,让他打消了担心,甚至有些感动,所以才会说话有些哽咽。
其实,若魏广德不是来自后世,单纯是这个时代的思维习惯,会不会打主意还真不好说。
正因为有了后世的见识,所以魏广德更加珍惜现在的地位,不愿意出丝毫纰漏。
许多人骤登高位就飘了,甚至快速堕落,大贪特贪,其实这才是小道。
只要权势还在,什么东西没有?
严世番自认为聪明,还以贪婪和奢侈无度的生活,以为凭此可以让嘉靖皇帝放心,而不会动他。
清朝时期的和珅也是,只不过他似乎吸取了严世番的经验教训,对自己的行为适当隐藏而不是堂而皇之暴露出来,自以为会很高明。
但他们这俩聪明人最后的结局如何,费劲巴拉搜刮的财富最后还不是成为别人的盘中餐。
魏广德和张居正都是比较自律的人,他们不贪,不过也不会去管下面人贪不贪,只要不过分就好。
张家家书里那些话,张居正不是不知道原由,但他还是受了,但这并不代表他在京城也会如此。
他们都很珍惜现在取得的成绩和地位,不能轻易犯错。
“叔大,善贷。”
就在这时候,吕调阳进屋行礼道。
两人起身还礼,这才坐下,很快张居正就把话题扯到刘台的弹劾上。
“请二位来此,就是交代下,我要回府去等候朝廷定夺,内阁的事儿,就全托付二位了。”
说话间,张居正又起身一个长揖。
刚坐下的魏广德和吕调阳急忙又起身还礼,吕调阳也急忙表态,说他是完全不信刘台奏疏所说的,请张居正放心云云。
“记得年前,还是我亲笔写去的申敕,我想,刘台此举,怕就是有意报复,是在用心险恶。”
魏广德这时候开口说道。
确实,一开始听说是刘台弹劾张居正,魏广德心里就是一惊,思考后才得出这样的结论。
刘台能有现在的成就,自然是全靠张居正的提携。
一开始,刘台对张居正也算是感恩戴德,也比较忠心的。
可惜,去岁李成梁围剿王杲大胜以后,他的骚操作就出了岔子。
大明围剿王杲大获全胜,没看到关外其他女真部族屁都不敢放一个,就在一边看着明军全歼王杲部。
甚至,别的女真部还要出力。
王杲跑到别人地盘上想躲一躲,结果直接被明军围了。
同族人不仅不救他,还帮着明军围了他,不让他有机会跑掉。
而在明军大获全胜后,其他女真部族还要带着牛羊前去犒劳明军。
唇亡齿寒的道理他们不明白吗?
当然不是,而是畏惧明军势大。
确实许多人和王杲不对付,可也不会希望明军出手,有王杲在前面顶着,他们的日子才好过不是。
而刘台在这样的局面下又是怎么做的呢?
他得到消息后,直接就派人给京城报捷,搞的好像仗是他打的似的。
他可是巡按御史,不是巡抚,打仗的事儿不归他管,他的职责是检查辽东官员的,在打了胜仗的时候搅合进来做什么?
张居正收到捷报以后,没有丝毫高兴,反而认为他是不务正业。
于是,和魏广德、吕调阳一商量,最后魏广德执笔写了一份申敕的公文到辽东。
私底下,张居正有没有给刘台写信骂他,魏广德也不知道。
不过,今天知道刘台这个反骨仔居然弹劾张居正,还是把人往死里弹劾,他多少有猜测。
张居正和高拱的关系,从张居正掌权后的一些列动作就能看出来,刘台第一奏就是“祖宗进退大臣以礼”,指责张居正利用王大臣案子驱逐高拱。
又把朱希忠死后封王扣在张居正头上,这事儿其实张居正是有参与,只不过主要是冯保在做,张居正是迫于冯保的关系才点头。
总之,刘台是把张居正这几年做的几乎所有上不得台面的事儿都抖搂个干净,就是要证明张居正不遵祖宗之法,以此来否定张居正推出的考成法。
考成法是张居正的命,张居正能不恨死刘台吗?
何况,还是他名义上的学生。
想想在史书上记上一笔,中华千年未有之丑闻,学生弹劾老师。
现在,魏广德在内阁里,就是给张居正一个台阶下,向外面释放刘台弹劾张居正的原因,就是上次因为刘台报捷遭遇内阁申敕,所以他怀恨在心,伺机报复。
先从道义上击败他,再说其他。
魏广德丝毫不怀疑,刘台这个人已经彻底完蛋了,神仙都救不了他。
魏广德说的,不接受反驳。
“刘台狼子野心昭然若揭,我回去就写奏疏弹劾他,断不能让小人得志。”
吕调阳很识趣的马上就接话道。
其实来之前,他还很担心魏广德和张居正因此斗起来。
那时候,朝廷混乱,绝非大明之福。
只不过听到魏广德给张居正开脱的话他就明白,他多虑了。
魏广德和张居正在外人看来,好似两人经常针尖对麦芒,但是在一些国家大事儿上,态度却是出奇的一致。
不得不说,裕袛出来的人,就是团结,高拱除外。
这是吕调阳对两人处事态度的理解,感觉两人实为一伙的。
今日说这话,也是看出他们的态度,自己不过顺手推舟而已。
“好,和卿兄执笔,善贷附议。”
魏广德马上就说道,他愿意在吕调阳的奏疏后署名,这也是向外界释放内阁的一个信号。
“善贷、和卿,你们.....”
张居正很快又被感动了。
安排好内阁琐事,张居正回府,魏广德和吕调阳也是送到承天门外,方才返回内阁办差。
他们的一番动作,让京城各衙门里的争论瞬间为之一静。
一开始,大家抱着看笑话的心态议论此事,之后则是分析内阁次辅会是什么态度,他们又该如何。
现在好了,已经有结果了。
第1024章 1115出主意
魏广德为什么一开始就为张居正开脱,要知道事涉首辅,他自己是不好解释的。
那是因为刘台这份奏疏写的绝了,里面指控张居正的所有罪名,都是真实的。
虽然用意可能未必如奏疏所写,但一桩桩一件件都是能查实的。
能让都察院查吗?
当然不能,否则张居正就麻烦了,考成法也麻烦了。
所以,一开始魏广德就给此事定性为刘台伺机打击报复朝廷重臣,心有不轨。
驱逐高拱,事涉内廷自然不好查,总不能把两宫太后和小皇帝喊道都察院问案吧,但朱希忠的事儿却是明摆着,旨意是张居正草拟的。
考成法,六部向六科负责,六科对内阁负责,确实抢夺了本该属于皇帝的监督之权。
六科是直接对皇帝负责,而不是对内阁。
不过这点,得考虑皇帝年幼的问题,但是说起来,确实侵夺皇权。
魏广德把话说出口,又让人传出去,传遍在京衙门,也是堵住其他人之口。
次辅态度如此明显,其他就算有人想搞张居正,最后就算把张居正搞下台,那结果呢?
魏广德上台,却未必念你的人情。
下午的时候,吕调阳的弹劾奏疏草拟完成,魏广德看过后直接在后面署名,又派芦布送过去,由吕调阳直接送司礼监,希望尽快递进宫里,好叫两宫得知。
张居正回家避嫌的事儿,已经在朝堂传开,内廷也在之后很快就知道了消息。
为此,慈庆宫还派人来内阁询问了情况。
毕竟这么大一个国家,内阁职责甚重,少一个人就是不得了的事儿,更何况还是突发状况,事先没有准备。
魏广德进宫,把情况详细说明,重点就是点出刘台对张居正这个座师心怀不满,包括调他去辽东而不是江南富庶之地,刘台就已经对老师心生怨意。
在魏广德回到内阁就得到消息,慈庆宫派冯保去张府劝慰。
第二天一早,就有自辩奏疏递上,顺着魏广德搭好的台阶,张居正自陈有眼无纸,无脸见人。
“在令,巡按不得报军功,岁初辽东大捷,台违制妄奏,法应降谪。
臣第请旨戒谕,而台已不胜愤,乃妄自惊疑,遂不复顾藉,发愤于臣.....
且台为臣所取士,二百年来无门生劾师长者,计惟一去谢之。”
张居正请辞首辅之位,倒也在大家预想之中,被弹劾都会这么说一句,否则就有贪恋权势之嫌。
自辩到了魏广德手里,票拟后又让芦布交给吕调阳,让他署名后直接送司礼监。
紫禁城,乾清宫。
万历皇帝朱翊钧此时百无聊赖的坐在书桌后面,一只手撑着下巴,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往日这个时候,他应该是坐在文华殿里听讲官讲课。
不过,昨天张师傅被御史弹劾,选择放下手里的工作回府避嫌,小皇帝敏锐的感觉到母后的情绪都变坏了。
是啊,自己从父皇手里接手的可是一个偌大的国家,每天有多少事儿要处理。
不过也幸好发生了这件事儿,所以母后下旨这几天的功课暂停,让他多了休息时间。
张师傅可是内阁之首,虽然魏师傅也很利害,可他毕竟不是首辅,做事难免畏手畏脚,除非让魏师傅坐上首辅的位置。
小皇帝心里想着,可他也知道这是不可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