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是财政吃紧之时,这些额外的科派仍然是政府各部的责任,为供上命,只能挪移各部钱粮。
一些特供物品可能被折成银两由各部截取,但各部有责任供应宫中所需各色用品。
所以,别看朝廷每年都要拨给内廷大笔银钱,但实际上更多的财政支出都藏在各地上贡的贡品之中,难以分割。
内廷所需物料,也并非是由内帑进行采购。
太监为什么可以把皇宫里的采买弄出天价?
因为大部分采买不需要他们花银子,所以要把库存的金花银用出去,以便来年继续向户部伸手,可不就只能提高一些东西的单价。
否则要是财政预算花不完,来年朝廷可就有理由削减支出了。
这种斗争与掌管内库的宦官的既得利益混在一起,成为明代后期税收无法完全拆成白银的一个原因。
说出明清内廷支出,其实也是因为魏广德大概已经知道冯保的盘算。
秋后,内廷必然会大肆采购一番,为后宫准备过年的物料。
相信到了那个时候,冯保才会对王国光发难,列出一张朝廷无法接受的采买单子。
到时候,只要王国光敢拒绝,冯保就会把事儿捅到慈庆宫去。
别说两宫太后会秉公办事,实际上面对事关自己的公事,两位太后是绝对不会站在外廷角度考虑的,只会对内阁和户部施压。
到时候,只要说几句王国光的谗言,这老小子可不就直接滚蛋了。
而且这种情况下,张居正也没法为他说话。
拖到这个时候,只需要魏广德提出人选做出争夺户部尚书的架势,张居正为了保住这个衙门,自然就得在某些方面做出让步。
三个月而已,魏广德自认为能够拖得起。
想到这里,魏广德也不办公了,直接铺纸准备写信。
信,自然是给大同总兵官马芳的,让他在霍翼安排马市章程的时候,大同军方要尽量拖延时间。
比如说马市的位置,你得考虑安全是吧,这就得军方提供参考意见,那些军堡适合承担开市的地点。
既要交通便利,还不能影响到边墙安危,周围还得有大军驻扎,方方面面都要考虑到。
选址先选上俩月,很正常吧。
魏广德快速写完书信,也没急着命人发出去,他要在晚上回府后让张吉安排家丁送到大同去。
就在魏广德在京城忙活破坏大同马市的时候,西南的李成梁也遭遇到巨大的危机。
数十万缅甸大军气势汹汹而来,自然不会只在大明坚固城防下铩羽而归。
已经连续数日,缅军调集兵马猛烈进攻腾冲和施甸。
潞江城也被攻打了几次,不过潞江城靠江的地理位置,让缅军无法实行围成战术,明军可以通过船只不断为城池提供补充。
为此,莽应龙没有选择这里作为主攻方向,而是把腾冲和施甸做为主要进攻方向。
只要突破任意一点,缅军就可以继续东进,逼近楚雄,进而威胁到昆明府。
而此时,李成梁手里接到的战报,就是沐昌祚送来的,腾冲卫请求突围的文书。
是的,腾冲卫做为本地卫所,又是云南总兵官沐昌祚安插心腹控制的军队,上下的贪腐情况在云南卫所里算是比较严重的。
腾冲本就是滇西要冲,所以朝廷在这里建立了完整的卫所,本该五千多人的卫开战时却实际只有两千多人。
即便经过紧急征召,兵力也不过堪堪过四千人。
加上军户里抽调的青壮闲余,整个腾冲的防守兵力不到万人。
面对几万缅军乱翻攻城,仅十余日时间就耗尽了所有城防物资,只能向保山请求向东突围,进入保山城进行防守。
别看缅军一路打来,可按照李成梁派人侦查到的情报看,这缅军貌似兵马是越大越多。
是的,沿途那些土司大多望风而降,加入到缅军队伍当中。
“如松。”
“爹。”
李如松听到老爹喊他,当即站出来恭候着。
“你带两营兵马从保山城出发,尽快赶到潞江城,接应腾冲兵马。”
虽然有些看不惯云南这些老爷兵,可沐昌祚的面子在这里,李成梁还真不能下死命令,让腾冲卫死守城防。
腾冲卫要东撤,最佳路线自然是走潞江城过江。
“沐公爷,你那边也派出人马随如松过去吧,接应腾冲卫撤退。”
李成梁当然不会只是自己出兵,既然沐昌祚找来了,说明腾冲的情况已经很危急,让他们撤下来无可厚非。
李成梁可没有让兵马死战的习惯。
实际上,放缅军过潞江是既定战略,有了潞江分割,可以有效把缅军分为江东和江西两块,明军后撤时会隐藏和损毁潞江之上的所有船只,给缅军制造一些麻烦。
“是,末将这就下去安排人,随李公子出发。”
沐昌祚急忙答应下来,腾冲卫指挥是他小妾的哥哥,有些方面做做样子就好,也不会真让人死磕。
在明知道胜算不大的情况下。
其实,适合死守的倒是潞江城,只要保山出兵护住渡口,就能提供源源不断的支援城里。
最重要的是,保山城有这个兵力。
第1082章 1173大同
“大帅,魏阁老派人送信来了。”
马芳论起年龄才五十多岁,这在后市看其实还不算老迈,但别忘记,只是在大明朝,男子平均年龄不到五十岁的年代。
而且,马芳长期在北地生活,早年间的奴隶生活和中后期又常年征战,身体素质本来就不算好,还有一些暗伤存在。
常年在边镇的风餐露宿,让此时的马芳看上去和后世七十岁小老头似的,不仅皮肤苍老,还显得皱巴巴的。
不过,在这样的一副躯体下,双目依旧有神。
在听到京城来信以后,马芳瞬间来了精神,从帅椅上站起,直接走下来接过亲兵递送来的书信,随口问道:“人安排在哪儿?”
“已经派人送到总兵府休息去了。”
那亲兵马上答道。
“嗯。”
马芳在大同自有总兵府,不过他平时最爱呆的地方还是军营,他喜欢每天早上看着手下兵卒出操训练。
是的,凡是能打仗的将领,一直都对士卒的操练十分重视。
而要让士卒肯操练,愿意操练,那最基本的粮饷就得给足。
那些常败将军们,之所以会去的连番败绩,说白了就是贪婪,不肯多给军卒粮饷。
没粮饷,自然训练就十分稀疏,若是训练狠了,又不给粮饷,可不就是逼着人闹事儿,制造兵变吗?
当然,现在社会秩序还在,明末的军头才是更狠的,粮饷没有不说,还直接让手下出去抢掠钱粮,一部分自己得,一部份上交,完全把军队当成无本买卖来做。
所以,实际上明末那些稍微有些名气的,能打的将领,其实也就是比别的同僚稍微有点良心,肯给士卒发点钱粮,就可以成为一代名将。
毕竟,仗是靠士兵打出来的,已经不是武将单挑掠阵的年代了。
在民间的评书、演义小说之中,古代战场上最流行的打法不是千军万马一拥而上,而是两军将领中马决战,以此来决定战争胜负,这种打法被称之为“斗将”。
如果是读过《三国演义》的人,对于打仗前“斗将”这一现象绝对印象深刻。
因为每逢两军交战之际,总会有一名身披金盔银甲的将军,纵马出征与敌军将领交手,打上数十个来回,将士们则岿然不动,站在一边观看将领单挑。
在他们的口中或者笔下,斗将获胜的一方,一般都因为主将的单挑获胜而士气大振,从而在战场上获得碾压的优势击败对收。
也因为那些精彩的故事,常给人一种感觉,那就是两军对垒前必然叫阵,之后一定会上演斗将的戏码,然后才是两军混战。
只能说《三国演义》害人不浅,特别是这书流传出国以后。
曾经有个笑话,说的是明朝万历年间,日本丰臣秀吉侵略朝鲜,遇上了明朝李如松的辽东铁骑,那时候日军中有个将领,读三国演义发了疯,非常崇拜三国中单挑的武将们,跳出来大喊:“谁和我‘一骑打’”,明军以为他神经病,一顿火枪把他打成了筛子。
两军交战之际,士兵排好阵型,双方的将领,乘白马或红马,持长枪或大刀,着银盔或金甲,纵马出列,奔至最危险的第一线,高声喝道:“尔等鼠辈,谁敢出阵与吾交锋?”
这时,对方的阵营里,既不用乱箭射他,也不用群起殴他,竟然也是一样,闪出一员骁将,奔至最危险的第一线,高声喝道:“汝是何人?速速报上名来,吾枪下不死无名之辈!”
接着,就是两个人的单挑,不一合,或三五合,或数十合,一方将领被挑下马来。
而士兵们也不做任何反扑,就立即拱手认输,于是,战争结束。
充满了个人英雄主义的浪漫精神,确实非常满足读者和听众的喜好,很有代入感。
给人的感觉就是,好像只要主将战胜,则全军皆胜,只要主将一输,则全军皆输。
整个战争的胜负,竟完全取决于两个主将的武艺高低,士兵们仅仅只起摆设作用,并没有任何实际价值。
当然,也不是否认历史上存在过的斗将,正史上所记载的单挑,往往都算不上真正意义上的“战争”,最多也就是主将之间的“决斗”而已,但是自唐宋以后就几乎很少再有了。
其实能够代表中国古代军事战争最高水平时期的秦汉时期,在这几个阶段的正史之中,“打仗斗将”事例与其他战争时期相比又要少的多。
这是因为秦汉时期所发生的大规模战争更多,比如秦灭六国、汉击匈奴这样的大战,可不是在一朝一夕之间完成的。
想要在这样艰苦卓绝的战役中取得胜利,集团性的作战方式,以及将军的战略战术,才是作战制胜的重要因素。
这才是战争规律,毕竟将军可是军中之宝,是战争的指挥首脑。
古人常云“主将一失,三军尽墨”,所以古代的将军也不会愚蠢到去以身犯险。
至于说三国时期,虽然小说写得好,但真实历史上三国时期的斗将也不多。
比如吕布单挑郭泗,孙策单挑太史慈,都是于史有据的。
至于其他朝代,比较有名的如五代的铁枪大将王彦章,那是单挑成瘾的人物。
主将被擒全军溃败也是有的,比如唐代虎牢关之战,窦建德轻骑出阵负伤被擒,十五万大军顿时崩溃。
他在河北经营多年,轻徭薄赋,被认为是可以和李渊,王世充争天下者,结果一战就覆灭了。
窦建德倒不是出来斗将,他只是打算和李世民辩论,结果被李唐轻骑突进围住活捉。
其实仗到了宋朝的时候,战略和战术的指挥能力已经得到武将高度重视。
战略,自然是朝廷的调兵遣将上,战术则是对垒军阵的布置,不同的军阵有不同的打法。
只不过宋朝使用非常僵硬,甚至出现朝廷选择战术,安排军阵布置的打法,结果就是因为不灵活,被对方针对,所以常常吃到败仗。
但是,即便如此,宋朝的大臣们还是乐此不疲,喜欢运筹帷幄决胜千里。
马芳不玩虚的,或许他单挑其实未必有多强,所以更在乎士卒的训练。
其实,同时代的武将里,或许也只有俞大猷年轻的时候有这个能力,可以出来单挑,不惧敌将,但俞大猷一生经历也从未在阵前这么干过。
好吧,俞大猷据说最成功的一次斗将,应该就是跑去挑战少林寺。
像戚继光、李成梁这些,单挑功夫显然都是不及格的,所以他们都是练兵的好手。
这边,马芳已经看过魏广德的书信,眉头登时就舒展开来。
其实,马芳这些天也是愁眉不展,因为总督霍翼霍大人被那帮平阳商人说服了,上奏朝廷在大同开马市。
好吧,贡市已经不能满足商人们的胃口,所以他们还想得到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