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万盛世 第511节

  等人离开后,雷礼才看着自己的两位副手说道:“盯紧点,谁要是生事,直接交吏部办理。”

  “是,大人。”

  两位侍郎都是躬身领命。

  而就在这两天时间里,京城各大衙门中类似的对话不断发生,一批批官员被分派到各地检查工作,而且行程也是被安排得刻不容缓。

  户部官员不是被派往各省清查赋役,就是前往九边重镇核查军饷开支,工部自然是各地工程的检查工作,刑部则是前往各省按察司翻阅今年审结案件卷宗,这也是多年不曾有过的大动作,目的自然是要保持吏治清明。

  即便是都察院的御史,也开始大规模外派,明察暗访各地官员治下民情。

  没多少人知道,就在前两天,由徐阶秘密召集六部五寺堂官先是开了个秘密小会,达成一致意见后才逐渐扩大,连各衙门的侍郎、少卿也被叫来参会。

  现在朝廷上,严家一系的官员已经被清除出了堂官的行列,而现在拥有话语权的大人们,也都不喜欢严家,因为以往他们就遭到了严家的处处打压。

  就说工部尚书雷礼,以尚书衔只能奔走各地,指导视察工程,而工部坐堂官的位置被吴鹏、欧阳必进等严家一系的人牢牢把持,因为什么大家心知肚明。

  终于赶走了严党一系,没人还希望严世番能够重新回到京城,哪怕只有很微小的一丝可能,都要被他们彻底扼杀在摇篮里。

  朝廷里的变化,裕王府也是知之甚详,对于徐阶的安排非常支持。

  嘉靖四十三年十二月,临近过年的时候,押解严世番的车队终于经过陆路的长途跋涉抵达了京师。

  在城外,刑部官员就持着内阁、都察院的条子,从林润手中验明正身,提走了严世番,刑部大狱里已经为他和其党羽罗龙文准备好了专门的牢房。

  而此时,严世番、罗龙文等人还对京城的情况完全不了解。

  林润怎么可能会给他机会,和外面的人联系,了解外面的情况。

  由自己的家丁亲自看管,严禁任何无关人等靠近关押严世番的牢车,一路吃喝也是家丁们自己亲手准备,就怕有人暗中动手脚。

  袁州府一行,让林润及那些家丁对严家的势力有了更深的认识。

  数千长工,这是闹的那样。

  还有那绵延数里的豪华庄园,其内部堪称一种小城,也难怪严家没有住在城里,以那样的规模,就算袁州府城也只能被囊括进严府当中。

  不查不知道,林润是真没想到天下还有如此豪富之家。

  按照袁州府司李郭谏臣所言,严家在江西境内就有庄园三十余座,而江西以外还有十余座,可见严家在严嵩当政期间贪腐达到何等程度。

  虽然那些宅院都不及此处老宅,可都堪称一方豪宅。

  林润一路上其实都在思索如何把严世番的案子办成铁案,他本不欲玩栽赃陷害等伎俩,可是看到严家的势力,让他不得不小心应对。

  终于,在路上他又想到了一条可以弹劾的罪状。

  说起来,若是不知道严家有这么多出豪宅,又多找风水道士选择的宝地兴建,他也想不到此条罪证。

  不管能不能坐实这条罪状,御史本就是风闻奏事,他严家这么多房产,不可能不找人看过风水。

  风水之说,到底是聚财还是聚气,亦或者有龙脉,不过就是那些人一张嘴的事儿,林润丝毫不担心会被人告为诬告。

  严世番陷害的大臣还少吗?

  前几天他已经得到京城好友送来的消息,京城里和严家可能有关系的官员,大多已经被打发出去办外差去了,严世番只要进了京城,很可能短期内会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所以大可不必担心。

  在把严世番交给刑部官员后,林润并没有找地方休息,而是直接去了通政使司。

  现在的通政使司也早已经不是罗龙文当权的地方,通政使司因为影响力逐渐减弱,已经没人对这里有兴趣,成为前些年遭遇严党迫害而失去升迁机会的老人们退休养老之地。

  当林润迈步进入通政使司,递交他最新的一份弹劾严世番的奏疏后,通政使司内部就再次热闹起来。

  “林御史说严世番在江西,派出大量擅长风水之人选择有龙气的宝地置办田宅。”

  “严家还真是好胆。”

  “严家真有这胆量,怕未必吧。”

  “怎么可能没有,上次弹劾中就又说,严世番在老家蓄养死士,还豢养四千余江洋大盗。”

  通政使司里的消息,像风一样传遍了京城各大衙门,勋贵府邸。

  “擅长风水之人,道士寻找龙脉,嘶.......林润林大人这封弹劾可够狠的。”

  魏广德在听到芦布跑进来小声传报的消息后,就是倒吸一口凉气。

  古往今来,皇帝最不能容忍的,其实就是手下有人不忠,意图染指皇权。

  林润这封弹劾可谓是把严家推到悬崖边缘,坐实了,严家整个家族怕都要为此陪葬。

  “家里应该已经收到自己的书信了吧,就是不知道有没有找到那个道长。”

  魏广德坐在椅子上,左手下意识摩挲着下巴。

  自己那位老师的好友,可不就是个擅长风水的道士。

  微微闭上眼睛,魏广德开始推演,若是严世番知道景王那边出了事儿,会不会受到打击而失去信心。

  若是因此直接崩溃倒是最好,说什么罪就认什么罪,大家都省心。

  可若是不让大家省心,那就得找出一些证据,至少要给皇帝那里有个交代。

  林润这封奏疏,若是再有林真人这么一个人佐证此事,严世番窃据龙脉一事也不知道会不会被坐实。

  就算没有林真人,那就另外找人,反正不管真假,这都是一个足以让嘉靖皇帝起杀心的罪名了。

  魏广德那会儿虽然还小,可毕竟思想不是十来岁的小孩子,应该说勉强算成年人的意识,所以当年之事还是非常清楚的。

  和魏家接触的,自始至终都是那个林真人,所以魏家想要收回甚至夺取九江附近的田地,找不到这个林真人还真不好办。

  以当时的情况看,这林真人大概就是严家在九江府的管事一类,至于他所能得到的好处,八成就是严家对庐山道观的支持吧。

  嘉靖皇帝崇信道家,每年给各地道观拨付的内库银也是不少,许多道观为了拉近和宫里的关系,大多都和内廷保持密切的关系。

  不仅是抄录各种道家秘典进宫,还有举荐得道高人等等。

  道家之人在这些活动中,自然不免和天子近臣有了接触,所以魏广德丝毫不意外有道士和严家修好。

  魏广德打定主意,晚上回家就派人连夜往老家送信,确认那林真人的消息,作为他魏广德给严世番准备的杀手锏。

  到时候不管他认不认罪,这条窃据龙脉意图谋反的罪名,都得给他按上去。

  不多时,芦布有进屋通禀道:“老爷,王府有內侍送来消息,请你有时间去王府一叙。”

  “因为严世番被押入刑部大狱的事儿?”

  魏广德随口问道。

  “是的。”

  芦布小声回答道。

  “知道了,你去通知我的车夫,让他准备好马车,一会儿我就出门。”

  说着他又指着书案上的那些书籍说道:“我出去后,还是老规矩,你把它们分别收放好。”

  “是,大人。”

  芦布答应一声,就退出了屋子。

  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想起初见时的场景,魏广德不由低声叹道:“难怪都是用自家人做这些事儿,谁会想到你这么个朝不保夕的小角色,还是锦衣卫的人。”

第564章 563供词

  芦布是锦衣卫的探子,魏广德早已有了怀疑,不过却从未有过动他的念头。

  反正自己又不谋反,何必要处理他,给宫里留个眼线,让他们放心也好。

  魏广德只需要注意在芦布面前的言行,只要不说出什么过激言论即可。

  所以,留下这么一个不知是锦衣卫还是东厂布置的人,其实也不算坏事儿,至少嘉靖皇帝会知道他这段时间都在校录《永乐大典》,不大不小也算个功劳吧。

  严世番到案,刑部自是忙碌起来,会同都察院和大理寺开始对严世番、罗龙文等进行多次提审。

  不过一帮子老学究把审问的重点放在严嵩执政时期挟私报复、打击正直官员上及林润所弹劾的诽谤朝廷、私募精壮意图谋反上,却被早有准备的严世番一一化解。

  所谓挟私报复、打击反对严嵩的官员,严世番很光棍的认下,确实是他做的,包括使用栽赃陷害等手段,直接导致杨继盛和沈炼含冤而死。

  至于诽谤朝廷则是坚决不认,私募精壮自然是自家长工,严世番丝毫不否认自家广置田产之事,有那么多的田产,自然需要召集更多的工人帮忙耕种。

  刑部那边的审问,一开始倒是吸引了朝中不少人的目光,可是当宛平、大兴二县会同本学教官,大集诸生于明伦堂清查冒籍事件引发流血冲突后,众人的视线都转移到了提学御史徐爌身上,因为此事和他有脱不开的关系。

  不过徐爌自己其实也是身不由己。

  自他从巡盐御史回京担任提学御史以来,接到不少关于宛大二县多有生员冒籍应试的举报,他自是于左都御史张永明进行了多次议处。

  这次因为要安排大量京官出外差,自然是找了大量这些年累积的陈年旧账要翻,而京师生员冒籍一事也被都察院张永明提及,自然部议上也将此事列入处置范围内。

  而此事发生,随有提学御史徐爌处置不当之故,可终究是冒籍士子心虚,刻意推波助澜营造出众生员遭到朝廷官员欺压的假象蒙蔽世听。

  不过因此引发生员和差役之间激烈冲突,终究是处置失当了。

  而此时的京城,虽然严系党羽大都被派了外差,可留下的京官终究不是铁板一块。

  虽然徐阶、袁炜势大,可念想当年严嵩主政时期何其权侵朝野,可依旧有官员前仆后继进行弹劾,可见朝中清流为主的第三股实力始终还是存在的。

  他们的存在,也是朝廷正本清源的助力。

  在内阁会同礼部、都察院商议如何处理此事时,礼科给事中何起鸣已经以此上奏弹劾提学御史徐爌,劾其伪学多言,久失士心。

  徐阶此时就在内阁,把何起鸣的奏疏交给袁炜。

  “击伤生员任子玉等人,终究是个麻烦,若他是冒籍士子也就罢了,可偏偏是个被人怂恿的愣头青。”

  对于他们来说,最讨厌的就是这种人。

  本就不干你事,却偏偏自认为头铁,带头冲撞拿人差役,目的仅仅是要救回被捉拿的同窗,何其迂腐,善恶对错都没有了分辨能力。

  “徐爌当时在场,处置失当,还真不好处置,还是请陛下圣裁吧。”

  袁炜看完奏疏就递给张永明,毕竟是都察院的人,提出内阁处理意见,不过还是要先听听那边的态度。

  “我来的时候去见了李尚书,他也说了,礼部不会对此事上徐御史的失当追究责任,一切终归是为了朝廷。”

  张永明大略看过何起鸣的弹劾内容后倒是放下心,想来嘉靖皇帝最多也就是对徐爌进行一番申斥,本就没什么大错。

  只要当时徐爌能稍微后退一步,不在明伦堂前让事态恶化,对冒籍士子事后再行抓捕就是了,完全可以避免这次的流血冲突。

  徐阶闻言只是看了张永明一眼,随即默不作声。

  其实这种事儿,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闹将起来,还真有可能让朝廷失了士子之心,这是动摇国朝根基的大事儿。

  说起来虚无缥缈,可在这个社会里还真就吃这一套。

  其实,看似毫不起眼的所谓士子之心也就是后世所说的民心。

  在读书人看来,也就是他们的同道之人材配称为民。

  民心民心,其实就是士子之心。

  得道多助,失道寡助,这事儿本来朝廷无错,可涉及到民心,怕也不会那么简单处置。

  “回去告诉徐爌,尽快写一份自辩陈情上来,此事拖不得,要快刀斩乱麻尽快了结。”

  徐阶对张永明说道。

  张永明会意,他也明白此中厉害,只是觉得不会有处罚,申斥就是最大的惩戒了。

  这种事儿,裕王府自然也知道,不过此事并未入裕王的眼,也不会引起魏广德、张居正等人的重视,倒是没有什么想法,任由朝廷处置就是了。

首节 上一节 511/1881下一节 尾节 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