奈何当年曹操南下征伐、攻克荆州全境,荆襄士族豪强遭受迁徙,邓氏一族没能幸免,沦为官府管控的屯田户。
数年以来,邓氏族人谨小慎微、兢兢业业。自官府授田,族人便日夜耕耘,安分守己。只求乱世中保全安稳,苟存性命。
可即便如此谨守本分,也逃不过层层苛政盘剥。
一日午后,几名衙役面色凶悍,语气凌厉:“你邓氏一族的夏粮赋税,至今没有缴全,拖延至今,到底意欲何为!”
满头白发的邓族长不禁一愣,连忙拱手解释:“今夏收成所得,我邓氏按规足额上交,绝不敢拖欠赋税!”
税吏嗤笑一声,态度蛮横霸道:
“一般农户,缴四成赋税便可了事。可你们不一样!你们没有田地,是官府划拨授予;耕地劳作所用,还是官牛!尔等刁民占尽官府便利,自然要遵重规。今夏赋税,须上缴六成!”
六成重税,近乎夺走全年大半收成,何其苛暴,何其无理!
族中年轻子弟气血上涌,双拳紧握,纷纷躁动起来。
“六成赋税!这哪里是征税,分明是掠夺!实在欺人太甚!”
“辛辛苦苦忙碌一整年,起早贪黑、风吹日晒,到头来大半收成需要上交,实在心痛!”
“何苦留在曹魏受这等屈辱压迫!大不了舍弃田宅,四散做流民,也比任人压榨要强!”
一众年轻人不甘地嘶吼,一腔悲愤。
有人忍不住红了眼眶:“我好想回新野老家啊!怀念咱们的故土!曾经的邓氏,是新野望族,良田千亩、族人安乐,何曾受过如此折辱!”
邓族长望着躁动愤怒的族人,心中何尝不是绞痛万分。可他历经世事、深知乱世规则,连忙抬手死死压住暴怒的族人,强行按下所有人的躁动。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如今举族寄人篱下、身处曹魏管控之中,一旦抗税闹事,全族老小难逃罪责。
他强忍心底悲愤和屈辱,沉默转身,命人取出辛苦耕耘积攒的粮食。
沉甸甸的粮袋被衙役拖走,喧嚣的怒骂渐渐平息,旷野只剩天风呜咽。
老族长望着一众垂头丧气的族人,目光最终落向人群末尾,那个身形单薄、微微瑟缩的年轻身影。
这孩子命途极苦,自幼丧父,又生长在中原乱世最动荡的年月。再加上曹魏治下土地高度集中,豪强肆意兼并良田,寒门百姓无地可耕,生存举步维艰。
更让人心疼的是,邓艾自幼患有口齿不清的毛病,言语讷涩,平日里沉默寡言,不善争辩,在乡中常常被人嘲弄欺负,受尽冷眼欺凌,却从不与人争执,默默隐忍承受,在贫苦和委屈中一点点熬到成年。
老族长缓步上前:“贤侄,你也清楚,许都周边耕地稀少,官府层层把控,咱们屯田户能分到的寥寥无几,你家人口单薄,分到的田地更是微乎其微。”
“如今官府有令,要将我邓氏部分族人迁往汝南,许诺重新分地耕种。”
邓艾抬起头,艰难出声:“老族……族长!”
老族长连忙抬手制止他多说:“你别多言,安心听我安排。你孤身奉养老母,家中无田无产,一无所有。身处乱世中,连成家娶妻、安稳度日都是奢望!”
邓艾闻言,突然沉默。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屯田户的宿命,一旦入了曹魏屯田户籍,便世代束缚在田亩之间,被赋税、徭役层层捆绑,世代低微、难以翻身。
良久,他抬眸望着年迈族长,轻声问道:“老族长,既然曹魏苛政逼人、生存艰难,我们……为何不回荆州故土?”
简简单单一句问话,震得老族长浑身一颤,脸色煞白:“你不要命了!大魏如今占据中原,耳目遍布四方!此话若是被官府听闻,我族上下性命难保!”
故土荆州,是遥不可及的奢望。
曾经新野大族的荣光早已湮灭,如今的邓氏,不过是任曹魏随意拆分、随意迁徙的底层屯田流民。
身如浮萍、命如草芥,根本没有选择归途的资格。
邓艾垂下眼眸,独自回到自家简陋茅屋。
屋舍低矮破败,四壁萧然,是屯田民最寻常的居所。
他放下农具,默默收拾耕具,低头劈草、整拾院地,手脚不停,心中却沉甸甸压着一块大石。
全程闷闷不乐,一语不发。
白日里族长所言迁徙汝南的话语,一遍遍在心头回荡,压得他喘不过气。
邓艾自幼寒门出身,身世飘零,寄身曹魏屯田户籍。世道不公,豪强兼并,想要翻身出头,难于登天。
他的心底,始终藏着一股不肯屈服的韧劲。
邓母放下手中粗布针线,温声上前询问:“我儿,你今日是怎么了?整日郁郁寡欢,可是在外受了委屈?”
邓艾抬眸,望着慈爱操劳的母亲,低声回道:“母亲,老族长传话,让咱们响应官府政令,随邓氏族人一同迁往汝南,继续屯田耕作。”
邓母气血翻涌,又愤又痛,咬牙轻叹:“当真欺人太甚!我邓氏举族北迁,安分守己。如今竟还要被随意驱赶迁徙,永无安宁之日!”
邓艾默然片刻,又缓缓开口:“族长说,只要孩儿答应下来,他会替孩儿张罗一门亲事,让孩儿早日成家立户。”
邓母眉头微蹙:“我儿品性端正、勤恳懂事,何须旁人费心操心婚事?他这哪里是成全,分明是想用一桩亲事,拴住你的一生,让你永世困于田亩!”
邓艾不禁陷入沉默,屯田民的归宿,从来都是被安排、被束缚。迁徙、耕土、成婚、生子,再世代为屯田户,循环往复,永世不得翻身。
邓母柔声追问:“我儿,莫要闷在心里,你如实告诉为娘,你心底到底是什么想法?”
邓艾抬首,藏着寒门少年难得的远志:“母亲,孩儿不甘终生躬耕。孩儿想读书明理,想习得本事,来日建功立业,挣脱屯田贱籍,不再任人摆布、任人盘剥!”
邓母眼中亮起微光:“我儿有志气!”
邓艾吐出埋藏心里执念:“不止如此……孩儿心心念念,一直想回到荆州故土。”
邓母何尝不想回荆州?那里是邓氏祖地,是桑梓故土,没有中原豪强压榨,没有曹魏六成重税。近日传闻荆州大行仁政、普及新农具、轻徭薄赋、百姓安乐,简直是乱世净土。
可大魏未亡,关卡林立,流民难归,故土千里迢迢,根本是可望而不可即的远方。
第340章 迁徙浪潮
荆州,军政事务井然有序,新农具遍地普及,北伐筹备稳步推进。
黄权眉宇紧锁,面色愁苦,心头压着一桩棘手难题,久久难以释怀。
待处理完手头公务,他起身上前,对着武圣躬身汇报:
“君侯,近日边境乱象渐生,北方各州百姓不堪曹魏苛税重压,纷纷舍弃故土、拖家带口,成群结队向南迁徙、涌入荆襄地界。”
“流民潮一日盛过一日,人数激增不休,成了眼下最棘手的民生难题。”
周仓面露喜色,朗声笑道:
“属下以为,这是天大的好事!民心弃魏归汉,百姓争相南投,足以证明大势在我,天下人心归向大汉!人口即是国力,流民越多,我大汉日后根基越稳!”
武圣神色淡然从容,微微颔首:“周仓所言不错,的确是好事。”
黄权一脸愁容,连连摇头:
“君侯明鉴,道理是如此,可眼下局势实在棘手。我军如今全力筹备北伐战事,粮草调度、军械征集、兵员整编都需全力统筹,举国精力都在一统大业上,实在没有多余人力、物力、时间,专门安置海量南迁流民。”
武圣眸光沉稳,淡淡反问:“不过是安置流民,这有何难?”
黄权面露苦涩,急忙细述利害:
“流民一路颠沛流离、饥寒交迫,许多人断粮多日。人一旦饿到极致,会失了分寸,到时候聚众争抢、打架斗殴、滋扰乡里,市井动乱、治安崩坏,极易引发连锁祸乱,耽误北伐大计!”
所有人都清楚,饥民之乱,最是难平。
武圣闻声,语气坚定果决:“简单,让他们吃饱。”
黄权一脸无奈,连连叹息:“君侯,天下最难得便是衣食温饱。海量流民涌入,张口无数口粮,短期内粮草消耗极为恐怖,谈何容易啊!”
武圣双目微睁,气场凛然:“传我将令,马上开仓放粮,赈济南迁流民!”
黄权混身巨震,瞳孔骤缩:“君侯万万不可!官仓粮草都是挤出来的北伐战备根基!若是用以赈济流民,届时大军北伐粮草不济,战事该如何进行?一统大业该怎么办?!”
武圣神色沉稳从容,不慌不忙开口反问:“我大汉坐拥南疆广袤沃土,不是还有交趾源源不断输送的粮储吗?何须担忧?”
黄权一怔,连忙应声:“交趾存粮确实充足,足以兜底大局。只是南疆路途遥远、江河转运层层调度,大批粮草北上需要不少时日,远水解不了近渴。”
武圣微微颔首,继续从容询问:“如今举州粮仓预备的军粮,足够支撑大军多少时日?”
黄权略作盘算,回道:“回君侯,荆襄官仓统筹完毕,足额储备,最少可支撑大军整整一月征战所需!”
武圣铿锵果决:“从军粮中,匀出十日粮草,用以安顿、赈济南下百姓。”
十日粮草,不多不少,既能让万千饥民饱腹安身、杜绝动乱,又不会掏空北伐储备。
黄权迟疑不定:“君侯……此举太过冒险,缺少十日粮,一旦战事迁延,后果不堪设想啊。”
武圣眸中洋溢着俯瞰乱世的绝对自信:“以如今大汉兵甲之盛、民心之向、大势之强,二十天横扫中原、覆灭曹魏,不是难事。”
二十日定北方!
黄权浑身巨震,怔怔望着武圣,心中掀起滔天巨浪。
他深耕军政、统筹全局,知晓北伐艰难、中原广阔、曹魏根基深厚。
周仓神色赤诚:“君侯神威盖世,算无遗策!我等只需相信君侯,谨遵号令便可!”
黄权心中最后一丝顾虑散去,躬身深揖,郑重领命:“属下遵命!”
政令火速传遍荆襄全境,大汉不再阻拦流民迁徙,反而设棚施粥、开仓赈粮、就地安置,凡北方流离百姓,都可安居乐业。
消息如风燎原,飞速传回中原各州郡县。
无数饱受曹魏重税压榨、豪强欺凌的北方百姓,听闻南迁可饱腹安居、分得良田农具,一下子看到了活命的希望。
一时间,南北官道、江河渡口人声鼎沸。
北方流民扶老携幼、拖家带口,成群结队、络绎不绝向南迁徙。浩浩荡荡的人流连绵数十里,日夜不绝奔赴荆襄汉土。
王甫望着连绵数十里不绝的人流,欣慰道:“这就是我大汉气运!也是天下民心!”
赵累神色相对冷静通透,轻轻摇头:“乱世百姓流离、饱经动荡,见识有限,哪里分得清什么家国大义、正统兴衰。旁人南迁,他们便跟着南迁,多半只是随众跟风、求一口饱饭罢了。”
王甫微微皱眉,坚持己见:“不尽然,乱世沉浮数十年,中原藏着无数思汉之士。他们心中从没有忘记汉室正统,如今听闻荆州仁政大兴,故而顺势归朝,是真心向汉,绝非单纯盲从。”
赵累淡然一笑,沉稳清醒:“乱世说到底,弱肉强食。百姓不懂正统大义,不懂家国兴衰,他们心里畏惧的,从不是汉室名号,而是君侯举世无敌的通天神威。”
“合肥一刀崩坚城,震慑曹魏举国上下。天下人都知道,逆势抗汉者必死,归汉安居者得活。百姓趋利避害,顺势归降而已。”
不久,江东沿江郡县送来消息,江北百姓日夜渡江,络绎不绝,江岸人流不断。
紧接着,关中方向也有信使快马传讯,河北民众不堪曹魏重压,成群结队突破关卡,奔赴京兆尹地界。
短短数日,北方各州百姓如同潮水一般,源源不断疯狂南迁。
从豫州、兖州到司隶关中,从淮南淮北到青徐地界,举国北方百姓仿佛约定好了一般,一同奔赴江南汉土。
迁徙人流规模之大、速度之快、范围之广,远超正常民心归降的范畴。
齐野看着铺天盖地、近乎疯狂的南迁浪潮,安稳的心绪突然一紧。
起初他只当是大汉仁政惠民,引得万民归心。现在流民声势浩大得过分统一,过分整齐。
齐野心里升起一股强烈的违和感,不禁沉吟:
不对……
这个情况,好像有点不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