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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知意问:你妈妈对你很严格吗?
我回答她:比狱警还要严格。
顾知意说:你好可怜,难怪平时闷闷的。
“可怜吗?”我不禁思索起来。
似乎,确实是有一点吧。
以前倒并未有这样的感受,只是常常会觉得孤独罢了。
但如今却不同了,因为我已然窥探到了幸福的冰山一角。
知意提起笔,在纸上刷刷的写着。
她告诉我,到大学就好了,那时候母亲可能就不会再这么严格。
失约的事,不要放在心上,那天在公园等我的时候,她也不算干等,她站在河边看鱼吐泡泡,水很清澈,风景很好。
她说等我有空,想出去玩的时候,可以主动叫她。
我想说:顾知意,你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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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以后,我们的话渐渐多了起来。
我的学习并没有荒废,因为这是我唯一拿得出手的东西,也是我唯一的标签。
成绩好的呆子拿掉成绩,可就真的只是个呆子了。
知意的成绩同样很好,但数学不算拔尖,时常向我请教。
这给了我灵感,我也学着拿假装不会的题目去问知意,因为在讲这些的时候,我不会结巴。
但除此之外,我还是喜欢用纸条交流。
知意递过来的每张纸条我都没有丢,我用纸板做了一个小盒子,把这些纸条小心翼翼的存放在里面。
我不敢把盒子带回家,所以一直放在课桌的抽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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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意送给我几本课外书,她告诉我,并不是只有试卷上要考的东西才值得学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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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意给我带了一块小蛋糕,这是她爸爸出差带回来的,很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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体育课的时候,知意问我要不要一起打乒乓球,我答应了,但我连球拍都不会握,是她教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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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次采的那朵栀子花被我晒干了,我又在草坪上采了一朵,准备做成书签送给知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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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只撞向我窗台的小鸟,翅膀上的外伤已经慢慢好了。可不知是身体里哪处伤着了,它就是没法飞起来。
一只不能飞的鸟,放到外面的世界,那肯定是没法生存的。
我决定把它留下和我作伴。
知意送的那几本书,我都已经读完了。
书上说,有一种鸟叫青鸟,它是神的使者,寓意着理想的寄托,真爱的见证。
有青鸟飞过的地方就是希望的乐土,看见青鸟的人会获得幸福。
所以我给它取名:小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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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隔两个月,我终于鼓起勇气,主动邀请知意礼拜六一起出去玩。
知意答应了,她问我是在老地方会合吗?
我说是的,并暗自感到窃喜。
名字有千千万万,可“老地方”却有着特别的意味,那是只属于我和知意才知晓的秘密之地,尽管它只是公园的那条小河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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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不会总是生病,所以我足足等了两个月,才敢再次用这个借口向老师请假。
又是一晚上没睡,我的气色很差,老师见状没有多说,点头同意了。
我想,事不过三,下次就得找新的借口了。
我担心知意等久了,快步朝着公园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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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风轻柔,阳光温煦。
顾知意穿着浅绿色的连衣裙和白色帆布鞋,长发随意地披散在肩头,她背着手,站在河边看小鱼吐泡泡。
风景很美,她也很美。
这次只有我们两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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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三了。
班级里的氛围变的沉寂下来,像我一样只会读书的呆子变多了,桌上课本厚厚的一摞能把人盖住,墙上贴满了励志的标语。
知意问我:想考哪个大学?
我的人生向来是被母亲一手安排的,换做以前,我应该会回答:不知道,母亲让我报哪我就去哪。
但现在,我问知意:你想去哪个大学?
知意告诉我:她想去Q市的海洋大学。
我问她:市里也有重点,为什么要去Q市?
知意说她喜欢大海。
大海吗?我从未目睹过,但从这一刻起,我也喜欢大海。
我和知意约定,要考上同一所大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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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对我的管教更加严格,从前只是劳改犯,现在变成了执行死刑前的死刑犯,我再也没有机会和知意一起出去逛街。
她告诉我,此前所吃的苦,都是为了当下,高考是我人生中最为重要的事。
这一次,我没有把青云叫出来,因为我非常认同她说的话。
这的确是我人生最重要的事。
从前,学习只是为了执行母亲的命令,而现在,我想要为自己而学。
这也是我觉得母亲教育失败的地方,她从未告诉我学习的意义究竟是什么,只是一味地要求我考取高分。
学习是为了考高分吗?
我觉得不是。
学习是为了让我看到世界辽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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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填志愿的时候。
我没有犹豫的,填下了海洋大学。
内心异常兴奋,双手不停颤抖,仿佛是监狱里的犯人在房间的角落里找到一把铲子,在无人知晓的夜里挖出一条通向自由的道路。
我会去一个陌生的城市,那里没有母亲的管束,我可以和知意一起逛街,一起去图书馆,一起看海,一起做好多好多事情。
第217章 日记(6)
我的人生原本就是一潭死水,公式、字母和做不完的试卷是水底的淤泥,母亲的监控和管制是压在水面的巨石。
可顾知意就像一颗坠入水中的星星,打破了这潭死水的沉寂,让我第一次看到了水面之上的天空,我渴望抓住那片星光,哪怕前路未知,哪怕会被巨石压垮,哪怕会陷入淤泥,我也在所不惜。
高考结束。
我和顾知意双双到达海洋大学的录取分数线。
母亲偷偷把我的志愿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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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我的世界仿佛瞬间坍塌。
母亲给我报的是市里的大学,她依旧不愿让我脱离她的视线,她要一直掌控我的人生,直到我们其中一人死去为止。
回到家,一向不敢违抗母亲的我,与她爆发了从未有过的争吵。
我无法组织起语言控诉她这些年做过我认为的错事,我说话结巴,我不会说脏话,我把自己憋的面红耳赤,用上最大的声音,只想表明一个意图。
我一定要改志愿,如果为时已晚,那我宁愿复读一年。
哪怕再吃一年苦也无所谓,我要去Q市,我要脱离牢笼,我要去找我的光。
母亲定然不会同意,她甚至对此极为惊讶,这个一直对她唯唯诺诺、百依百顺的“小狗”,究竟是在什么时候萌生出了反抗的念头?
她开始对我大声责骂,斥责我没有良心,骂我是忘恩负义的白眼狼,质问我:“我生你养你十几载,难道就是为了让你离开我,去外地上大学吗?”
我们之间根本无法正常交流,我身心俱疲,再也不想多说一句,我把青云叫了出来。
接着,我开始以绝食来抗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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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抗争,我持续了整整三天,饥饿使我意识模糊,我梦到自己和知意在海边看日出,但我只能看清知意的侧脸,因为我没见过海,也想象不出来。
人可以很久不吃饭,但不能不喝水。
这场抗争,一直维持到那天夜里,仅存一丝求生意志的我,推开门,准备去厕所找水喝。
我看到,母亲倒在客厅沙发上,手中紧紧握着半瓶安眠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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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的原生家庭并不幸福,外公外婆重男轻女,在她高中毕业时就逼着她出去打工补贴家用。
她是一个固执且坚强的人,认定的事就不会轻易改变,她要上大学。
家里断了她的生活费,她断了和家里的联系,打工供自己上学。
但结果是,她根本无法完成两头兼顾,最终没有顺利完成学业。
再后来,遇到了她口中的烂人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