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回来了,观里的主力目前都在江衍。”
“那......”
张天慕似乎还想问些什么,黑绫却已经拿起筷子,递到他手边:“先吃饭吧,粥要凉了。”
话到嘴边,终究是咽了回去。
“好。”
老道士接过筷子,点了点头。
两人便不再说话,安静地吃完了这顿饭。
粥温热,小菜爽口,咸鸭蛋的蛋黄油润喷香,一切都恰到好处,又都沉默得有些过分。
黑绫收拾碗筷时,老道士安静的坐在位置上,似乎已经忘了刚刚要问什么。
黑绫将空碗叠好,端起托盘,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住:
“您不用操心太多,万事还有我。”他的语气冷冰冰,“如果真的累了,想歇一歇......也可以的,别一把年纪总还是把事往自己身上揽。”
“什么责任不责任,这天下不是您一个人的。”
“您这一辈子,对得起天地,对得起道,也对得起我们这些人......问心无愧。”
说完,脚步声逐渐远去,铁门吱呀一声合上。
屋里彻底安静下来。
张天慕独自坐在那片暖黄的光里,许久,才极轻地叹了口气:“百年浮沉......怎敢说问心无愧。”
他低声重复着这四个字,目光望向窗外。
天空湛蓝,像水洗过一般,几缕白云淡淡地铺在天边,被午后的风吹着,缓缓挪移。
苏远躺在草坪上,身下是松软的草叶,带着阳光晒过的暖意。
他闭着眼,让那暖意透过衣衫,慢慢渗进骨头里,驱散着身体的疲惫感。
还有什么比一睁开眼就能看到阳光更幸福的呢?
至少在梦境中,夜晚的危险性要远远高于白天。
他恢复意识时,人就已在这儿了——四周是葱茏的草木,像是某个村子外围,或是山脚下的野地。
空气里有青草和泥土的气息,清清爽爽的,吸进肺里,竟让人觉得有些奢侈,和之前那座血雨倾盆的江城比起来,这儿简直像是天堂。
“空气真好,附近应该没有工厂......也可能,是年代还早。”
之前在纸人的围攻中消耗了太多力气,现在的苏远连手指都懒得动,他就这么躺着,翘着二郎腿,双手枕在脑后,安静地晒着太阳。
偷得浮生半日闲......下一句忘了。
他正享受着片刻的静谧,耳边忽然传来一道声音,干净清晰,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明朗:
“兄台,这里不可睡觉,小心让山里的大猫把你叼了去。”
苏远其实早听见了脚步声,只是五感敏锐的他并未觉察到恶意,便依旧闭着眼,学着对方文绉绉的语调应道:“兄台多虑了,大猫若来,正好,我午饭还没着落呢。”
那人沉默了一会:“兄台,贫道并非说笑,山里确有大猫。”
哟,还是个小道士呢,听声音倒是很年轻。
“道长,我也没开玩笑,我真还没吃午饭。”
苏远慢悠悠的睁开眼。
头顶那片蓝天白云被挡住了,换成的是一张凑近的、清秀的脸。
来人年纪不大,瞧着十七八岁,眼神清澈。穿着一身半旧的藏蓝色道袍,洗得有些发白,却很干净。背后斜背一把用灰布缠裹的长剑,剑柄从肩头露出一截。
“......”
苏远盯着这张脸看了几秒,突然脱口而出:“尼玛!”
“泥马?”小道士眨了眨眼,面露疑惑,“是什么马?”
“不是马!”
苏远一个翻身坐起,拍掉手上的草屑,指向对方:“你......你特么怎么在这儿?耍我玩呢?”
身为江衍市夜行侠、道观灵异顾问、五级圣焰、坤拳大师、黑色玫瑰五百多分傲世宗师的苏远,平时出门在外,多少还是在意些形象的,鲜少有这般失态的时候。
小道士玄阳眉头微蹙,神色里是真切的困惑:“兄台......莫非认得贫道?”
第858章 天师的黑历史
苏远气笑了:“那我可太认得你了,玄阳道长!”
小道士玄阳大惊失色:“兄台......贫道自入山门,道号只限于观内师长与几位同门知晓,从未对外人提及。敢问兄台,是从何处听得此号?”
“你亲口告诉我的啊。”苏远咬着牙,“道长还记得黄埔江畔的厉鬼艺伎吗?”
“不曾记得......”
“你今年多大?”
“虚度十九载。”
“现在是哪一年?”苏远步步紧逼。
“回兄台......是民国三十一年。”小道士被他气势压迫的不自觉后退。
民国三十一年......得益于在瀛海的经历,苏远马上核对上年份,1942年!
妈的,真被老天师耍了。
出发之前,他还特意问老天师:“您离开瀛海之后,去到了哪里呢?”
老天师沉默一会后回答他:“记不清了。”
在那沉默的数十秒里,苏远以为他是年纪大了,想不起来过去的事,没想到他是在想怎么忽悠自己!
否则哪有这么巧的事?百岁的老天师,百岁的灵媒,他进入第一层梦境,一睁眼就遇到了年轻版本的老天师......
有阴谋!
绝对有阴谋!
“你不是下山找师兄弟么?为什么来了这里?这是哪?”苏远发出灵魂三连拷问。
玄阳闻言再次倒退两步,望向苏远的眼神已不只是惊讶,更添了几分骇然与审视:“你......连贫道是下山寻人......也知晓?”
“别一口一个贫道的,多大的人。”苏远找了个说辞,“行走江湖,总得有点傍身的本事。我嘛......略通卜算,能掐会算罢了。”
“能掐会算?”小道士玄阳打量着他,显然没从苏远身上看出什么高人的气质。
苏远淡淡然地说:“你观里除了你还有一条大黄狗,大黄狗死了,你把观里的米缸吃空了,食不果腹才......”
玄阳彻底服了,对着苏远打了个稽首:“原来是前辈高人,晚辈失礼了。敢问前辈如何称呼?”
“叫苏哥。”
“苏......哥?”
苏远整个人都舒坦了不少,只恨自己没有手机把这一幕给录下来。
他拍了拍小道士的肩膀:“继续刚才的问题,这是何处?你为何在此?”
玄阳端正了神色,恭敬答道:“回苏兄,此地乃是封家坳地界的外缘,晚辈下山寻找师兄弟,途经此处......说来惭愧,晚辈盘缠用尽,又错过了宿头,昨日一整日未曾进食,行至此处,体力不支,竟晕了过去。”
又是饿的......看来年轻的老天师很能吃啊......也对,这个年纪的小伙一人能吃垮一个家......苏远点了点头:“封家坳......继续说,晕倒之后呢?”
“幸得一位姑娘搭救。”玄阳语气里带上感激:“她予我清水干粮,又给了我住处,这才捡回一条命来......”
“姑娘???”
苏远敏感的捕捉到关键词,目光锐利的审视着面前的小道士。
玄阳被他看的浑身不自在:“苏兄......可有什么问题?”
我怀疑你是个禽兽......苏远想问那姑娘姓甚名谁,年芳几许。
不过转念一想,这样显得自己像个禽兽。
可是......如果老天师在这个梦境中属于重要人物,那他一定会和灵媒有着很大的交集,有没有可能那位搭救他的姑娘就是灵媒?
苏远试探着问:“那你现在好了,是准备离开这里继续上路?”
玄阳摇了摇头,神情认真:“这年头,谁家粮食都金贵。我吃了那位姑娘好些天的口粮,心里实在过意不去。就这么走了,与理不合,与心不安。”
他望向不远处的山林:“所以我想着,不如在这附近转转。我虽学艺不精,但身手还算灵便,若能打些野物——山鸡、野兔之类,送给那姑娘家里,也算是份心意,不枉人家救我一场。”
苏远听着,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
年轻道士的神情坦荡,眼神干净,确实是一副知恩图报、心思单纯的模样。
但他还是默默评价了句:禽兽。
基本已经可以破案了,老天师并不是客串角色,他应该还有剧情。
那么对于这位灵媒的故事,老天师知道的内情远比自己想象的要多的多。
也许全知道也说不定。
但老天师却刻意隐瞒,其中绝对有缘由。
一、有不能说的理由。
二、老天师的设定是高人,打哑谜是他的被动技能,无法控制。
三、涉及到黑历史说不出口......难道是他对人家始乱终弃,怨念大到化作灵媒,还接引来了“希级厉鬼”鬼新娘。
最后一条先待定,毕竟主线任务一共有四个,也许内情远比自己想象的要复杂。
况且,年轻时被始乱终弃,没必要等快死了才发作吧?
苏远叹了口气。
感觉事情好复杂。
但好消息也不是没有。
老天师不惜揭开黑历史,也要催促他来江城,说不定这里真能找到解除婚书的办法。
想到这里,他看向小道士玄阳,问道:“你刚才不是说山里有大猫吗?还进来打猎,不怕被叼了去?”
“怕。”玄阳点了点头,回答得很坦诚:“但不能因为怕,就什么都不做。师父教导过,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
“行了行了,别说了。”一看他又要开始叭叭个没完,苏远不耐烦的挥手打断。
他又拍了拍小道士的肩膀:“知恩图报,是条汉子,我陪你一起去打猎!”
如果把这当成一场游戏,他现在的任务就是陪小天师打两只山鸡,这样就可以解锁剧情,顺理成章的跟他去到那位姑娘家里......
比起以往参与过的梦境,这样的开局简直是简简又单单。
不过任务名称是叫“生死途”,听起来就杀气重重,还是不要大意的好......苏远迈步走向那片山林。
玄阳愣了一下,赶紧跟上两步:“苏兄,这......山中确有危险,怎好连累你?”
“别怕,真遇上大虫,够吃半个月了。”苏远自信满满地走在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