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刚才说这般时辰......”苏远目光还追着远去的队伍,“这时辰怎么了?”
玄阳听他问起,神色认真了些,压低声音道:“此时已过午后,日头西斜。按常理,正经的迎亲吉时多在上午,取‘阳气上升,诸事皆宜’之意。”
“红事最讲吉时,此时迎亲,于礼不合,于时更冲。”
“并且你看那轿帘垂地,不见喜气,反倒隐有滞重之感......这亲事,办得古怪。”
这套专业说辞把苏远听得一愣一愣的,他点点头,竖起拇指:“有道理,靠谱。”
“过奖......”玄阳面露疑惑,“苏兄难道不懂这些?”
苏远才想起自己的人设是“算命大师”,张口就来:“我考考你。”
“哦。”
玄阳没想太多,又小声问:“苏兄,轿子里刚才......是不是有人在哭?”
苏远“嗯”了一声,掂了掂肩上的野猪:“这封家坳的‘喜事’,看来不简单,我们先去找你的那位姑娘,说不定能问出点什么。”
“那并非贫道的姑娘。”玄阳纠正道,“只是一位心善的施主。”
等他说完,发现苏远已经大步流星走远了,只得拎着手里的飞鸟野兔,小跑着跟了上去。
走了那么多里山路,还扛着一只百十斤重的野猪,苏远却连大气都没喘一下,健步如飞。
玄阳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有些疑惑。
他想不明白,这位刚刚认识,什么本领都会的苏兄,为什么会愿意帮自己进山打猎,又为什么对这封家坳里一场古怪的迎亲这般上心。
不过,他自小在山上道观里长大,平日里见得最多的就是师父和几位师兄,很少与外人打交道。
人情世故懂得不多,心思也简单。
他悄悄打量苏远的侧脸,觉得这位苏兄虽然说话有些跳脱,行事也让人捉摸不透,但眼神清正,应该不是坏人。
或许......就和那位搭救自己的姑娘一样,是个热心肠的好人吧。
玄阳这么想着,心里那点疑惑便也慢慢散去了,只是默默加快了脚步,跟得更紧了些。
两人说着话,不多时便走进了封家坳。
这里的房屋低矮,沿着土路散落,看房屋数量,村里人应该不少,可一路上却冷冷清清。
偶尔遇见几个村民,也只是匆匆瞥一眼苏远......肩上的野猪,便低头走开。
玄阳在前头引路,在窄巷里拐了几拐,最后停在一处靠近山脚的土院前。
“苏兄,就是那里了。”
苏远略带期待地抬眼看去,却没见到什么姑娘,院门口蹲着个皮肤黝黑的老汉,正“吧嗒吧嗒”抽着旱烟。
听见动静,老汉抬眼一瞧,见是小道士玄阳,脸顿时拉得像马一样长。
他“哐哐”两下把烟锅在地上磕了磕,没好气地哼了一声:“你这小道士,我当你已经走了,怎么又回来了?”
他目光瞥向后方的苏远,眉毛一挑,“这还又捎带一个?真拿我这当善堂了?”
玄阳被说得有点窘,连忙上前一步,规规矩矩行了个礼:“柳伯,贫道还未离去......这位是苏兄。”
“这几日叨扰,吃了您家不少粮食,心中实在过意不去。便想着去山里走走,看能不能打点野物,略表心意。幸得苏兄相助,这才......”
他说着,把手里的飞鸟野兔往前一提。
苏远默契配合,肩膀一卸,那头百十来斤的野猪“咚”一声闷响,结结实实地砸在院门口的空地上,扬起一小片尘土。
第861章 柳月溪
柳老汉嘴里那点埋怨还没吐完,目光顺着玄阳的手落到野兔上,顿了顿,又滑到地上那头膘肥体壮、油光水滑的大野猪身上。
“这......这话说的,”他脸上瞬间笑开了花,“不就是添双筷子的事儿嘛,道长太客气了。”
他几步凑到野猪跟前,蹲下摸了摸:“好家伙,这得有百十斤吧?”
苏远笑了笑:“应该差不多。”
“太水灵了,能吃好些天呢。”老汉搓着手站起来,变脸比翻书还快,热络地招呼:“哎呀,快别在门口站着了!进屋进屋!瞧这一头汗,累坏了吧?进来喝碗水!”
他一边喊着,一边推开院门侧身让路。
对于老汉的史诗级变脸,苏远并不厌恶,只觉得有些好笑。
这些反应再正常不过了,别说是在这年头,就算是搁在几十年后,谁家又真能让人白吃白住?
能救下饿晕的小道士,还肯收留他几日,已经足以说明这家人心肠很好。
柳老汉见苏远不说话,以为怠慢了,更加殷勤,走到野猪旁,弯腰想把它拖进院里,使出吃奶的劲儿,野猪却纹丝不动。
他老脸一红,嘿嘿笑了两声:“这猪长得也太实在了。”
小道士玄阳撸起袖子想上去帮忙,苏远伸手拦住他,走上前,单手抓住野猪的一条后腿,手臂肌肉微微一鼓。
在柳老汉震惊的目光中,那头一百多斤的野猪被他轻轻松松地提了起来,像拖着一个麻袋,就这么拽进了院子。
“哐当”一声,野猪被扔在院中空地,柳老汉的下巴差点跟着一起掉地上。
“小哥......哦不,壮士,好一把子力气啊!”
苏远拍拍手上的灰,随口道:“从小力气就大些。”
柳老汉连连点头,脸上的笑容更热切了,连忙引着两人往堂屋走:“快,快进屋坐!外头太阳还晒着呢!”
屋里陈设简单,一张方桌,几条长凳,角落里堆着些晒干的草药,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草药苦味。
“药......莫非这家人是村里的医生?”苏远左右环视,没见到什么姑娘。
身后传来玄阳的询问:“柳伯,柳姑娘不在家吗?”
“月溪啊,上山采药去了,估摸着得天黑前才回来。”
月溪......柳月溪?
苏远默默记下了这个名字。
柳老汉招呼两人坐下,麻利地端来两碗凉水:“两位喝口水解解乏,我去把外头那野物拾掇拾掇,晚上炖肉吃!”
苏远看他眼神总往院子里瞟,显然心思已经飞到了那堆野味身上,便在他转身前开口:“老伯,等一会,跟您打听个事儿。”
柳老汉停住脚:“啥事儿?壮士你说。”
苏远端起碗又喝了口水,状似随意地问:“刚才我们来的时候,在路上碰见一队迎亲的,吹吹打打往村里走。这村里......是哪户人家办喜事?瞧着还挺热闹。”
柳老汉脸上的笑容明显僵了一下,眼神往门外瞟了瞟,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些:“哦,你说那个啊......是封家的喜事。”
“封家?”
苏远猛然想起这里的地名,封家坳。
“咱这坳里,最大的就是封家了。”柳老汉凑近两人一点,声音压得更低:“娶亲的是封家族长的大公子,封景华。”
苏远听完微微皱起眉头,族长的大公子,那不就是下一任族长吗?
这样的人物办喜事,在宗族为天的山坳里本该是了不得的大事,全村都该跟着张罗。
可他一路走来,村里冷冷清清,那支迎亲队伍也死气沉沉。
再加上柳老汉这副不敢大声说话的样子,处处透着反常。
苏远没戳破,只是顺着问:“那是大喜事,怎么村里看着......挺清净?”
“算不上什么大喜事......唉。”柳老伯似乎不愿多言:“快到饭点了,你们先歇着,我去把外头拾掇了!”
说完,他几乎是快步走出了堂屋,不给两人追问的机会。
玄阳看着门外,低声道:“苏兄,这喜事......不太对劲,那花轿里姑娘的哭声十分瘆人,想必是不愿出嫁。”
“的确不太对劲。”苏远顺着他的话应了一句,心里却想这小道士正义感还挺强。
也是,正义感不强,他又怎么能成为老天师呢?
“我们得想办法......”
苏远话还没说完,就听见院门外传来脚步声,接着是一个清脆的声音,像山涧溪水撞在石头上:
“爹,院里哪来这么大头野猪?”
苏远心中一动,抬眼朝门口看去。
一个姑娘挎着竹篮迈进门,约莫十八九岁年纪,穿着半旧的蓝布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细白的手腕。头发乌黑,在脑后松松挽了个髻,额前几缕碎发被汗沾湿了,贴在光洁的额角。
她眉眼生得清秀,尤其一双眼睛,干干净净的,像被山泉洗过。
那是小道士玄阳同样清澈的眼神。
“这就是梦境的主人......江城那场灾难中最强的灵媒?”
苏远短暂的闪过这个想法,又迅速掐灭。
还是不要武断,这毕竟只是推测,灵媒也可能是花轿里哭泣的姑娘。
柳老汉正烧热水给野猪拔毛,闻言答道:“是你救的那位小道士,上山打猎打回来的!所以老汉我常跟你说,人要做好事,好人有好报,你看这不是......”
“打猎?”柳月溪先看了眼地上的野猪,眼里闪过惊讶,随即看向堂屋内的玄阳,脸上露出点笑意:“小道士,你身体好些了?”
玄阳连忙起身,规规矩矩行了个礼:“多谢柳姑娘挂念,已无大碍了。”
“那就好。”柳月溪点点头,目光自然地移向玄阳身边的苏远,眼里带了些询问:“这位是......?”
“这位是苏兄,”玄阳忙介绍,“今日在山中遇到的,多亏苏兄相助,才猎得这些野物。”
柳老汉也从灶间探出头,擦着手补充:“对对,苏壮士力气可大了!是位有本事的人!”
“他是来......”
两人介绍到这里,一起卡住了,目光看向苏远。
你是来干嘛的来着?
苏远迎着三人的目光,笑了笑,语气自然:“这年头,出门在外闯荡不容易。我刚好经过这儿,想着村里可能有铁匠,想打件趁手的家伙防身。”
“不知村里......可有铁匠铺?”
第862章 神兵用料
从柳家父女口中,苏远大概摸清了封家坳铁匠的情况。
封家作为坳里最大的宗族,不仅管着田产祠堂,还有着自己的武装力量,本地人叫“封家军”。
坳里最好的铁匠就在封家大院里,专给封家军打造和修补武器,手艺不外传,更不可能给外姓人,尤其是像苏远这样来历不明的外乡人打东西。
不过坳子外围靠近山口的地方,倒是还有个独居的铁匠。
没人知道那铁匠姓什么,叫什么,只知道是个外来户,在封家坳没什么根基,手艺也平平。
坳里人都说他只能打些锄头犁耙之类的粗笨农具,从没见他接过刀剑之类的活计。
封家看不上他那点手艺,也就由着他在山脚自生自灭,偶尔有外姓人家农具坏了,图个便宜,才会去找他。
听到这里,苏远心里已经基本有谱了——按他熟读各路网文和游戏的经验,这铁匠,九成九就是自己要找的那位。
这套路他太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