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身上的衣裳料子,明显比寻常村民要好得多。
柳老汉听见动静,赶紧从灶房里出来,手上还沾着些水渍,脸上挤出笑:“哎呀,是封三管事,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那被称作封三管事的男人笑着摆摆手,目光却直接越过柳老汉,落在了玄阳身上:“柳老哥,忙着呢?也没什么大事,就是听说你家这两天收留了两个外乡人,特地过来瞧瞧。”
柳月溪不动声色地拉住小道士的衣角,将他往后带了带。
柳老汉连忙赔笑:“是是是,这位小道长前日在山口晕倒了,被月溪丫头捡回来的。就是给口水喝,给口饭吃,算不得收留......乡里乡亲的,看见了总不能不管,您说是吧?”
“那是自然,救人一命,积德行善嘛。”封三管事笑容不变,目光在玄阳洗得发白的青布道袍上转了转,“老哥莫要多想,我们岂是那等不通情理之人?只是听人说,这两位里有一位是位道长,这才特意过来看看。”
他顿了顿,脸上笑意更盛,却莫名让人有些发冷:“说来也巧,咱们府上少爷不日就要......完婚。”
“这婚仪上的法事,正缺一位有道行的师傅来主持。既然小道长有缘到此,不知可否移步府上,帮衬一二?封家定然不会亏待。”
院子里静了一瞬,灶上的肉还在咕嘟咕嘟地炖着,香气弥漫,却冲不散这突如其来的紧绷。
头一回听说,婚礼竟然要请道士,想到村里一些关于封家内部的传闻,柳月溪咬着嘴唇,不安地看着玄阳。
“三管事抬爱,是这小道长的福气。”柳老汉搓着手,姿态放的很低:“就是......就怕他年纪轻,道行浅,经也念不熟,耽误了府上的大事,那可就罪过了。”
“柳老哥多虑了。”封三管事笑道,“这深山坳里,上哪儿去请那些名观大庙的高人?不过是需要个懂规矩、像个样子的人,把过场走一遍,礼数上说得过去罢了。”
他扫了玄阳一眼,慢悠悠地补了一句。
“小道长穿着这身道袍,想必基本的仪程总是知道的。”
“有,总比没有强,是吧?”
柳老汉还能说什么,只能连连点头:“是是是。”
他转头问玄阳:“小道长怎么说?”
玄阳的目光在封三管事脸上停了停,又看了看柳老汉和拼命对自己使眼色的柳月溪。
他明白,这话听着是商量,其实没得选。
为了不让柳家父女为难,他对着封三管事规规矩矩行了个稽首礼:
“管事既然开了口,贫道自当从命。”
“只是贫道学浅,若有疏漏处,还望管事包涵。”
他答应得干脆,封三管事脸上的笑意这才真切了些,连声说“好说好说”。
小道士的想法很简单,配阴婚无非是求个心安,慰藉亡魂。
既然如此,何必要拖一个活生生的姑娘拴在这名分上,误了她一辈子?
要是他能劝说封家用纸扎人偶替代,让那不知名的姑娘得以脱身,也算没有违背师父“救人疾苦”的教诲。
封三管事见事已办妥,又转向柳老汉:“柳老哥,你也随我们走一趟吧。府上夫人......就是景华少爷的娘,自打少爷出事后,茶饭不思,身子一直不爽利。你过去看看,给开两副膏药调理调理。”
这一下,连柳老汉也走不脱了。
第864章 大凶的婚礼
他还没有什么反应,一旁的柳月溪抢先开口:“封三管事,让我去吧。”
“哦?”封三管事挑了挑眉,目光在柳月溪身上转了一圈,带着些许质疑:“你......”
“我爹年纪大了,眼神不大好使,炮制药材,细看病症,有时候难免看岔。”柳月溪话说得不卑不亢,“这几年村里不少叔伯婶子有个头疼脑热、磕碰外伤,都是我帮着瞧的。”
她说这话时,飞快地瞥了父亲一眼。
父女俩对视几秒。
柳老汉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顺着女儿的话对封三管事点了点头,“是这么回事......这丫头手比我巧,心也比我细,让她去更稳妥些。”
封三管事没有多说,点了点头,“成,既然柳老哥都这么说了,那就月溪丫头吧。也省得你爹一把年纪来回跑。”
事情定了,他便不再耽搁,示意玄阳和柳月溪跟上:“那就走吧,府上还等着。”
几人刚转身向院门走了几步,封三管事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脚步一顿,又转回身来,脸上依旧是那副没什么温度的笑容,目光扫过柳老汉:
“差点忘了,听说还有一个外乡人,是跟你家这位道长一起的。”
“他这会儿......去哪了?”
柳老汉心头一跳,连忙道:“苏小哥他......他说闲着也是闲着,看天色还早,就去山口那边转转,看能不能再打点野物添个菜,年轻人,闲不住。”
“哦?倒是个勤快人。”封三管事点了点头,“听说他能单肩扛百十斤的野猪下山,倒是个干活的好手,若是没有去处,就让他来封家找我,能给他口饭吃。”
“成,等他回来,我一定和他说。”柳老汉笑着说。
“那就这么说定了。”封三管事不再多言,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道长,月溪丫头,这就随我去吧。府上还等着呢。”
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柳老汉转头往厨房看了一眼,喊道:“管事,我灶上炖着肉呢,要不让他们吃了饭再走?几位也留下一起吃点?”
“不耽搁了。”封三管事头也不回的说,“封家有的是饭吃,饿不着他们的。”
......
脚步声很快远去,消失在傍晚渐浓的暮色里。
柳老汉还站在原处,望着空荡荡的院门,脸上的笑容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深深的皱纹里刻着的忧虑。
“唉!这算什么事啊!”
他走过去,正准备把院门虚掩上。
一只手忽然把门顶开,苏远走了进来:“柳老伯,怎么了?院门关这么早?”
柳老汉看到他,眼睛一亮,一把将他拉进院子,反手就把门闩紧紧插上。
“苏壮士,你可算回来了!”柳老汉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是掩饰不住的焦虑,“出事了,出大事了!”
“怎么了?”苏远脸上那点松快的神色收了起来,目光扫过空荡荡的院子,“慢慢说,小道士呢?月溪姑娘呢?”
“都被带走了!封家的人,刚走不久!”柳老汉语速很快,把事情经过颠三倒四地说了一遍。
苏远听着,脸色渐渐沉了下来——不过是装出来的。
他其实早就回来了,只是没进院子,在附近找了个隐蔽处蹲着,把刚才那一幕从头到尾看了个清楚。
传说中的封家人总算露面了。
随着他们将柳月溪和小道士“请”走,这潭水才算真正搅动起来,各条线索开始相互关联,剧情逐渐走上正轨。
所以他没有露面干涉,况且刚才那种情形,他能出来干什么?
把那几个封家人打出去?
那也太莽撞了,除了立刻成为全坳的公敌,没有任何好处。
不如先把自己藏进暗处。
毕竟,他接下来要去做的那件事,实在有些......离谱。
柳老汉见他沉默不语,还以为他是在思考,一时间不敢打断。
过了好一会,他才小心翼翼的说道:“苏壮士,现在怎么办?”
他一个老汉,此时确实是有些束手无策了,才会寄希望于苏远一个外乡人。
“事已至此。”苏远叹了口气,“先吃饭吧。”
“吃......吃饭?”
“饭做好了干嘛不吃?不吃饱哪有力气想办法?”苏远嗅了嗅空气中的香气,“还挺香,看不出来,老伯做饭有一手啊!”
“......”
..........
饭桌上,只吃了一顿早餐的苏远疯狂席卷着面前的野味大餐,吃的喉咙直往上冒油。
这一幕,看的柳老汉眼皮直跳。
这也太能吃了。
他原本还挺欣赏这小伙子,想着能不能招上门当女婿。
毕竟他们柳家没有壮年劳动力,也没有田地根基,要不是会些瞧病的微末手艺,怕是连饭都吃不饱。
而像苏远这样力气大无穷、又会打猎、干起活来比牲口还猛的青壮年,在村里别提多受欢迎了。
但现在看来......实在是太能吃了。
打一头野猪,自己就能吃掉半头。
苏远很快解决了大半桌饭菜,放下碗筷,这才转向一直心神不宁的柳老汉。
“老伯,”他语气平和,像是随口闲聊,“月溪姑娘是去给老夫人开药,小道士是去主持婚礼仪程的。按说,封家既然‘请’他们去,总不会为难他们,你这么紧张,是不是......这封家的婚礼,有什么说道?”
柳老汉到现在才肯说实话:“唉!苏壮士,你是外乡人,不知道这里头的凶险!”
“这封家的婚礼......它......它不是给人办的啊!”
“哦?”苏远配合地露出疑惑的表情,“不是给人办的?”
“是阴婚!给死人配的亲!”柳老汉的声音又低又急,“那封家大少爷,几天前就出事了!听说是夜里撞上了山里的吃人怪物,死得......死得那叫一个惨!全尸都没找回来,就寻着几片带血的衣裳和骨头渣子!”
“嗯?”
苏远这次真的愣了一下。
封家少爷死了这件事,他是猜到了。
但是尸体都没有,他去拿个毛啊?
第865章 殉葬
没有尸体,说明就连骨灰都不会有......难道铁匠要的是那两件破衣裳?
“这横死的,又是死无全尸,怨气最重!本就是大凶!”柳老汉咽了口唾沫,眼神里满是忌讳:“现在还要用活生生的姑娘去配......这、这简直是凶上加凶!我们坳里上了年纪的,私下都说,这么弄,要出大祸事的!”
怪不得回来的路上,那些村民一个个跟见了鬼似的,全都躲着闭门不出。
苏远准备将事情一件件捋清,问道:“怪物?”
“山外面的怪物,专在夜里出来!”柳老汉说,“差点忘记说了,壮士你若要离开这里,千万别在夜里走,不然容易落得跟封家大少爷一个下场!”
苏远又追问了几句关于怪物的事,但柳老汉知道的显然也不多,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和小天师打听到的没什么两样。
“老伯,我有几个问题。”
柳老汉给他递来一碗水:“壮士尽管问。”
苏远接过水碗,吨吨吨一饮而尽,抹了把嘴:
“老伯,我早年四处跑,也听过些各地风俗。”
“按说这冥婚,多半是为了慰藉死者,让他们在下面不成孤魂野鬼,能安生,也能入祖坟,是这个道理吧?”
这些说法,其实都是他早些年为了调查妹妹的事,在网络上高强度冲浪看来的。
柳老汉连连点头:
“是是是,壮士懂行,就是这个理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