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别是富贵人家,最讲究这个,说是没成家的人,魂没着落,尤其是横死的,怨气重,进不了祖坟,不然会搅得先人不安,家里也不得太平。”
“只有配了婚,才算是‘成人’,祖宗才认,才能安安稳稳地下去。”
“那既然是为了安抚亡魂,求个安稳。”苏远问道,“您刚才又说这是‘凶上加凶’,要出大祸事。这前后,是不是有点矛盾?既然是慰藉,凶从何来?”
柳老汉脸色变了变,下意识地左右看了看,仿佛怕隔墙有耳。
他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音:
“凶的......不是新郎官......是......是新娘子。”
苏远眼神微凝:“新娘子?新娘不是活人吗?”
偶遇那支迎亲队伍时,他是清清楚楚听到了轿里传来哭声,并且在那胖媒婆呵斥几句后,哭声立马就停了。
轿子里的要是鬼,还能让一个活人给欺负了?
“唉......”
柳老汉重重叹了口气,脸上皱纹里浸满了复杂的情绪,有恐惧,也有一种压抑的愤懑:“封家......封家以前也不是没办过这种事。”
“早些年,也配过几回阴婚,新郎官也都是族里没成年就夭折的后生。”
“新娘......大多是从外村找来的,要么坳里是家里穷得揭不开锅,卖女儿的,要么就是无依无靠的孤女。”
“娶亲时都说得好听,是去封家‘享福’,做少奶奶。”
“可后来呢?”柳老汉摇着头,“那些被抬进封家,配了冥婚的姑娘,就再也没人见过了,一个都没有,活不见人,死......连个坟头都没有。”
“就好像......就好像她们压根没存在过一样。”
“难不成还要活人殉葬?”苏远微微睁大眼睛。
“可不敢乱说!”柳老汉吓得一个激灵,紧张地看向窗外,生怕给谁听去。
确认无人后,他才又凑近苏远耳旁,用蚊子般的声音说:“谁知道呢,反正那些姑娘大多都是买来的,娘家人又不会去寻她们。”
“也说不定......真的是在大宅院里享清福呢?我们这些外人,还是不瞎猜了。”
尽管嘴上这么说着,但柳老汉一脸的忧愁:“说起来,我家月溪还没婚配呢,壮士你成家了吗?”
“老伯莫要说笑。”苏远被他的话吓了一跳,“我对女人不感兴趣。”
“对女人......不感兴趣?”
柳老汉被他这话噎得一愣,脑袋转了好一会儿才明白过来。
他嘴巴张了张,眼神复杂地看着苏远,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遍,最后重重地叹了口气:“那可惜了啊!”
可惜个毛啊......苏远没有澄清这个误会,反而带着点试探和调侃的语气说:“老伯,你看那小道士玄阳怎么样?眉清目秀,人也端正,一着就是个知书达理的。”
“快拉倒吧,道士顶个屁,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靠啥吃饭?难道靠念经?咱这山坳里,一年到头能有几场法事啊......”柳老汉头摇的像拨浪鼓,“再说了,道士能结婚吗?”
“正一派道士可以,但是全真派的不行。”苏远说道,“小道长应该是正一派的。”
因为全真派道士没有“天师”这一称呼。
“啥正一全真的,我老汉不懂。”柳老汉说,“壮士,我们是不是讲远了?”
苏远心说还不是你把我给带跑题的吗?
他伸手揉了揉眉心:“先别急,让我想一想。”
这封家的情况未免也太复杂了。
配阴婚算是旧俗,虽然残酷,但在一些地方确实存在。
别说是以前,就算是苏远身处的现代,也还同样有着这种陋习。
可像封家这样,新娘子接二连三“消失”的,就太不寻常了。
封建宗族思想根深蒂固,为了安抚所谓的“祖宗”,为了家族所谓的“安稳”,当真可以做到这种地步,不惜用活人......甚至可能是活人殉葬?
这也侧面说明一件事,封家在这个坳子里,拥有着绝对的权威,族法凌驾于律法之上。
而导致这种情况的根本原因,很大一部分,恐怕就出在那所谓的“吃人怪物”身上。
外姓村民需要封家的庇佑,只有封家才有资本对抗怪物。
“怪物”会不会是封家编出来的谎话,就为吓唬村民,好巩固自家的权势?
苏远刚才也短暂想过这种“阴谋论”,但很快就打消了。
毕竟封家大少爷就死在怪物手里,那可是未来的族长,在这山坳里跟土皇帝家的太子没两样。
封家就算要演戏,也犯不着把自家继承人的命搭进去。
所以,怪物多半是真有的。
第866章 夜间莫出门
配阴婚,新娘失踪,吃人的怪物,一手遮天的封家......
这几件事看似独立,实则环环相扣,已经基本形成闭环。
但是,有一样东西的存在,可以打破这副局面。
正是铁匠口中的“神兵”!
之前就设想过,既然需要打造神兵,那必然有其需要对付的敌人。
如今看来,这个敌人可能是“吃人怪物”,也可能是“封家”。
只是现在进度稍微有点缓慢吧,铁匠才刚把火炉热起来。
而且,打造神兵需要的材料也相当离谱,竟然是这场阴婚的新郎......一个尸骨无存的新郎。
并且,还必须在婚礼完成之前拿到。
这任务的难度,无异于让他一个人去掀翻整个封家。
“柳老伯,问一件事。”苏远转头,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沉了下来,“封大少爷的婚礼,就是在今晚?”
......
......
......
封家大院。
在封三管事的引领下,玄阳和柳月溪踏入了这座巨兽般的宅邸。
暮色沉沉,黑瓦高墙将整个院子笼罩在一片阴影里,门楼下挂着两盏惨白的灯笼,光晕惨淡,照得门洞像一张择人而噬的巨口。
一阵夜风吹过,灯笼轻轻摇晃,连带着地上的影子也跟着扭曲起来。
院内人影匆匆,几十号下人端着托盘,脚步无声地穿行,个个面无表情,眼神空洞,像一群被抽走了魂的木偶。
偶尔响起一两声压着嗓子的吩咐,随即又被死寂吞没。
廊檐下、院角里,胡乱地挂着些刺眼的红布,还有纸扎的粗糙人偶,手脚僵硬地立在院墙两边,仿佛在盯着进门的两人看。
在这样诡谲阴森的气氛下,柳月溪显得有些紧张,不自觉的拽紧小道士玄阳的衣角。
玄阳看起来倒是还好,打量着府里的一切。
他看到两个下人正站在板凳上,往门楣上贴一个“囍”字,那囍字纸张的颜色有些暗沉,两旁没有对联,却各挂了一串褪了色的白纸花。
穿过某个偏院时,玄阳又瞥见一个扎纸师父蹲在地上忙活,面前是一个加了四个圆轮子的纸盒子。
他多看了几眼,才认出那是个纸扎的小汽车。
山坳里的扎纸师父估计连自行车都没见过几回,更别提汽车了,甚至就连封家人也未必亲眼见过,只是曾听说过,这才吩咐扎纸师父做了一辆。
“......追赶时髦,却又只得其形,不伦不类。”他低声说了一句。
封三管事走在前面没听见,柳月溪倒是听见了,小声问:“小道士,你说什么呀?”
玄阳摇了摇头:“没什么。”
柳月溪自己害怕的不行,但还是轻声提醒他:“小道士,千万别乱说话,他们让你做什么,就做什么就好了。”
“好。”
玄阳随意回应,目光仍旧在府邸周遭打量。
看起来,一切都还处于准备阶段,婚礼应该不是在今晚举办。
但确是先把新娘给接来了,这倒是少见。
又走了一会,一个家丁打扮的人迎上来,凑到封三管事耳边低语了几句。
封三管事面无波澜地点点头,转身对二人说道:
“小道长,月溪丫头,府里事多,得麻烦你们分头了。”
“办完事,你们两个如果饿了,可去西侧跨院的伙房,跟管事的说一声,会给安排些简单的饭食。”
顿了顿,他又补充一句:“莫要乱走,夜里宅子大,容易迷路。”
玄阳和柳月溪对了一眼,同时回应道:“明白。”
玄阳被那家丁领着,拐进一条昏暗的长廊。
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只看见柳月溪瘦瘦的背影,跟着封三管事,消失在了一扇厚重的红门后面。
...........
玄阳被带到一处僻静厢房外,领路的家丁停下脚步,侧身说:“道长今晚就在这休息,待会有人会送来仪程册子,道长可以先熟悉熟悉流程,宅内夜间莫要随意走动。”
说完,家丁便转身离去了。
厢房门虚掩着,玄阳推门进去,发现屋里陈设简单,一床一桌一椅,桌上有盏油灯,微弱的火苗轻轻摇曳着。
靠墙的条案上,居然也摆了个暗红色的“囍”字牌,前面供着一碟看不出模样的干果子。
他刚在桌边坐下,门就被敲响了,又是一个下人端着一个木托盘进来,上面放着一本薄薄的、纸页泛黄的手抄册子。
“道长,这册子是明晚亥时仪程的细目,请您过目。”下人放下东西,垂手退到门边,“管事的交代,道长是明白人,该走的过场走好便是,夜间还请不要出门乱跑。”
等那下人离开后,玄阳拿起册子,封皮上一个字也没有。
他低声自语:“三次?”
短短一会儿,封家已经三次提醒他夜里不要乱跑了。
......
另一边,柳月溪跟着封三管事穿过几道月洞门,越往里走,廊下的灯笼越发稀疏,光线昏沉。
偶尔有仆妇低头走过,脚步匆匆,对封三管事行礼时眼神都不敢抬,看样子很是惧怕他。
正走着,旁边一道院门里忽然歪歪斜斜走出个人来,险些撞上柳月溪,一股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
那人身材高大魁梧,敞着衣襟,露出胸膛上一道蜈蚣似的旧疤。
男人眯着眼,目光在柳月溪脸上身上扫了一圈,嘿嘿笑道:“哟,三管事,这哪儿来的水灵丫头?看着挺面生啊。”
柳月溪脸色一白,往封三管事身后缩了半步。
“这是柳老汉的闺女,请来帮夫人瞧病的。”封三管事说:“魁教头,您酒喝多了,当心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