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他闪身穿过一处垂花门时,一股极其强烈的窥视感,毫无征兆地从侧面袭来,像一根冰冷的针,直刺后颈。
谁?
苏远猛地转头,目光锐利地扫向侧后方。
那里只有一片寂静的黑暗,和几丛在风中微微摇曳的枯竹。
夜风穿过回廊,发出低沉的呜咽,除此之外,再无别的声响。
错觉?
苏远微微蹙眉,他相信自己的直觉,这种在生死边缘磨砺出的警觉很少出错,但眼前确实空无一物。
他收回目光,正要继续前进,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了垂花门内侧墙角的一点异样。
那里似乎堆着什么东西,被月光投下的阴影半掩着。
他无声地挪近两步,借着惨淡的月光和远处灯笼的微光看清了。
是几个纸扎的童男童女,一动不动地靠在墙边。
它们被扎得栩栩如生,惨白的纸脸上,两坨腮红涂得像刚溅上去的血,一双用墨点出的眼珠子,空洞而呆滞,正直勾勾地盯着苏远所在的方向。
夜风吹过,它们身上单薄的纸衣发出“窸窸窣窣”的轻响,仿佛在窃窃私语。
苏远甚至能闻到一股纸张和劣质颜料混合的怪味。
他扯了扯嘴角,心里一阵发毛。
大半夜的,谁他妈把这玩意儿摆在这吓人?
不仅如此,在这些纸人面前,还摆着一个长方形的纸盒子,底下粘着四个纸糊的轮子,造型极其抽象。
“这是......纸扎小汽车?”
苏远盯着那玩意儿看了半天,才认出来。
好家伙,死了还要与时俱进,到了下头也得开上四个轮子的,生怕赶不上投胎的早高峰。
“这些童男童女,是烧给封景华当仆人的,还是当儿女的?”苏远扯了扯嘴角,“这封家,想法是真他妈多。”
烧给死人的东西,就这么大喇喇地摆在院子里。
苏远看着这些纸人,想起了刚才那股挥之不去的、被窥视的感觉。
有个说法很有意思,说人的目光是有重量的。
比方说一个人在路上走,若被楼上的人长久注视,即使没听到声音,也常常会莫名抬头,恰好对上那道目光。
可眼前这些不过是纸糊的玩意儿,是死物,却能带给他同样的感觉。
这封家大宅,果然邪门得很。
苏远正准备离开这里,却忽然注意到什么,猛地退后半步,目光如钉子般重新钉回那堆纸人。
他的视线越过前排那几个呆板的童男童女,落在了靠墙最里面的一个纸人身上。
那是个矮胖的女纸人,穿着靛蓝色的粗布纸衣,头发用黑纸盘成一个粗糙的发髻,一张圆滚滚的纸脸涂得煞白,同样点了两团艳红的腮帮子,嘴唇也是用朱红歪歪扭扭地描了个“笑”的模样。
纸人的做工比那几个童男童女还要粗糙,但不知为何,那眉眼轮廓,那矮胖的身形,尤其是那种粗蛮又透着几分刻薄的感觉......
苏远瞳孔微缩。
这纸人的身材和模样,竟和白天山道上,那支诡异迎亲队伍里,呵斥花轿中新娘“别哭了”的胖妇人,有七八分相似!
“我白天见鬼了?还是说那胖妇人被封家做成了纸人?”
一瞬间,无数邪恶而古怪的念头涌进苏远脑海。
白天那胖妇人诡异的笑容仿佛又在面前出现,与眼前这张惨白诡异的纸脸重叠。
理智告诉苏远,该走了,否则万一这些东西活过来......他又要回想起被纸人追杀的恐惧。
现在不是分心的时候,当务之急是找到新郎,亦或是更多线索,增加神兵锻造进度,能力解封后,他做其他事才能更有底气。
苏远迅速离开这里,继续往大宅中央深入。
按照常理,存放重要物品或者举行秘密仪式的地方,往往在宅邸深处,或者有特殊标识。
他又绕过两个院子,前方的建筑明显高大起来,飞檐斗拱,应该是主宅区域。
这里的灯笼稍多,但光线依旧惨淡。
廊下偶尔有守夜的下人抱着胳膊打盹,苏远都提前避开。
他需要找到可能存放“新郎”,或者举行阴婚仪式的关键场所。
祠堂?灵堂?还是某个不为人知的密室?
正思索间,前方一座独立小楼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小楼位置相对偏僻,但楼下却守着四五个家丁,虽然也带着困意,但比起其他地方明显警惕不少。
小楼二层,隐约透出一线昏黄的光。
“这是什么地方?”
苏远藏身在一丛茂密的竹子后,眯眼打量。
光是从窗户缝隙里漏出来的,看不清里面。
是这里吗?存放遗物的地方?还是那位“高人”的居所?
他没有贸然靠近。
院子里太安静,那几个家丁虽然打盹,但稍有异动恐怕立刻会察觉。
他决定换个方向,于是悄无声息地绕到了小楼侧面,这里更暗,只有墙根处堆积的杂物阴影,但好在没有守卫。
苏远仰头看了看,小楼的屋檐不算太高,用的是老式的灰瓦,一片片鱼鳞般叠着。
在这种寂静的夜里,踩上去稍有不慎就会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古装剧里那些主角,最容易在这种地方暴露了,得小心。”
苏远吸了口气,退后几步助跑,蹬踏墙面借力向上,双手扣住屋檐椽木,十分轻松的翻了上去,落在屋顶斜坡上。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脚下瓦片只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响,比夜猫落脚还轻。
他伏低身体,在屋顶中央找了个合适的位置趴下,将耳朵贴近冰凉的瓦片。
没想到,这一贴,竟真的听见底下隐约传出交谈声。
断断续续,压得很低。
第869章 封魁
一个年轻的声音说道:“......爹,封家不能再这样下去了,这些都是错的。”
“闭嘴!”
一个苍老而威严的声音厉声打断,带着明显的怒意,“我叫你回来,不是让你用一肚子乱七八糟的东西,来教训你老子的!”
“那不是乱七八糟的东西,是真正的道理,是正确的路。”年轻的声音说,“爹你不是最信这个吗?做这种事难道不怕遭天谴?”
“你懂个屁!”老者的声音猛地拔高,又迅速压了下去。
他似乎也意识到不能太大声,但其中的火气和某种根深蒂固的固执却丝毫未减:“没有封家,没有祖宗传下来的法子,这坳子里早就被山里的东西祸害光了!轮得到你出去念什么新学堂?轮得到你在这儿跟我讲道理?祖宗定的规矩,自然有祖宗的道理想!你才吃了几年盐?”
“可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现在世道不一样了。”年轻人淡淡道。
“什么世道?天塌下来,在这封家坳,也是我封家的世道!”老者的声音斩钉截铁,“我告诉你,明天的事,你给我老老实实待着,该你出面的时候出面,不该你看不该你问的,把眼睛嘴巴都给我闭紧了!再敢有这些混账念头,家法伺候!”
年轻人又断断续续的说了些什么,但很快,“啪”的一声脆响,像是挨了个嘴巴子。
苏远把耳朵贴得更紧,想听得更清楚一些——
噔噔噔!
传入耳中的是一连串嘈杂而密集的脚步声,伴随着低喝和兵刃磕碰的轻响,正迅速围拢过来!
糟了!
苏远脸色微变,刚起身转头,一道破风声已经从身后袭来。
月光下,一把寒光闪烁的大刀对着他当头劈落!
“小贼拿命来!”
一声爆喝震得瓦片簌簌作响。
苏远反应极快,身体几乎是本能地向侧面翻滚,堪堪避开这致命一刀。
“咔嚓!”
大刀劈在青瓦上,瓦片碎裂,碎屑四溅。
苏远翻身而起,借着月光看清了来人——一个身材高大魁梧的男人,上身赤裸,露出胸膛上一道蜈蚣似的旧疤。
此刻的封魁双目赤红,整个人散发着一股野兽般的凶悍气息。
“呵,哪来的小贼,还知道蒙面,报上名来!”
封魁嘴上在问,手下却没半分停顿,手腕一转,大刀顺势横扫,刀锋贴着瓦面,带起一串火星。
屋顶斜坡,本就立足不易。
苏远只能狼狈地在屋顶上连续翻滚躲避,封魁的刀法大开大合,凶狠迅猛,每一刀都直奔要害,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
“当!当!当!”
大刀不断劈砍在屋顶,瓦片碎裂声不绝于耳。
苏远心里直骂娘,这家伙怎么发现自己的?
动静这么小,比猫还轻,这都能察觉?
甚至还能提前调人来围堵自己。
难不成这民国大宅里还装了监控?这家伙蹲在门口保安室早就发现了自己?
几乎同时,下方那间亮着灯的房间窗户猛地被推开,一个穿着深色绸缎褂子、面容威严的老者探出头来,厉声喝问:“怎么回事?!”
“族长!有小贼潜入宅子!”下方有人大声回应,“封魁教头正在楼顶追杀!”
“抓活的!”老者的声音透着怒火,“我倒要看看是谁敢来封家撒野!”
话音刚落,楼下又涌上来七八个手持刀剑的家丁,把小楼周围围了个水泄不通。
在封魁连绵不绝的凶猛攻势下,苏远很快被逼到了屋顶的飞檐边上。
他朝下面看了一眼。
几个家丁正举着刀,虎视眈眈地盯着他,等着他跳下来。
前有封魁,后有追兵。
这下真是没法跑了。
“小贼,往哪跑?”
封魁哈哈大笑,他双腿在瓦面上一蹬,魁梧的身躯竟凌空跃起,双手握刀,身体在空中拧转半周,将全身的重量都压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