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里那张温和带笑的脸,和眼前这张画着诡异妆容的纸脸,正在慢慢重合。
封家大少爷,封景华。
头七之夜,他真的借着这具点了睛的纸人,回来了。
她是为了爹和村民才自愿来的,可当这一刻真的降临,无边的恐惧像是要把她活生生压碎,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逃!
她拼命想抽出自己的手,可那只纸手却像是铁铸的一样,纹丝不动!
就在柳月溪浑身发冷时,满心绝望时,一道活人的声音穿透死寂,在耳边响起:
“吉时已到——”
柳月溪眼睛微微睁大,并不是因为听到活人的声音而欢喜,而是......这竟然是小道士的声音,他就在这里!
可心里那点刚燃起的火苗,瞬间就被一盆冰水浇灭,化为更深的黑暗。
他不是来救她的。
他是来......亲自送她上路的。
玄阳站在正厅前的石阶上,穿着封家为他准备的崭新道袍,手里捧着一卷仪式用的红纸,脸色在灯笼光下显得有些苍白。
“新人就位——”他高声喊。
柳月溪顺着声音望去,正好对上那双平静的眼。
小道士。
我的最后一程,竟然是你来送么……
也好......也好......
心底最后一点力气被抽干,柳月溪彻底放弃了挣扎。
她跟着封景华一起,僵硬的向前走。
周围的纸人宾客发出“沙沙”的轻响,簇拥着她,一步步,走进了灯火通明的正厅。
那里,高堂红烛,一切都已布置妥当,只等着她这个新娘,完成最后的拜堂。
玄阳也跟着走入正厅,当着她的面,展开了手中的卷轴。
空旷的厅堂里,他清朗的声音响起。他念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吐,像是要把每个字都钉进她的魂里。
“今有柳氏女月溪,愿配封氏子景华,缔结冥契,永为姻好。”
“自今日起,生为封家人,死为封家鬼,贞静自守,生死不贰。”
“此约天地共鉴,神明共督,若有违逆......”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她,一字一顿地吐出最后四个字。
“人、神、共、愤——”
每个字都像烧红的铁钉,狠狠凿进她的骨头里,她想摇头,想捂住耳朵,可身体却动弹不得。
就在大厅陷入一片死寂,所有“人”都在等她回应时——
“我......愿意。”
三个字,轻飘飘地从她唇间溢了出来。
话一出口,柳月溪自己都懵了,那不是她想说的。
可是......已经无所谓了。
只要她成了新娘,爹和村子,就能平安无事......
玄阳握着卷轴的手指发白了一瞬,他垂下眼帘,盖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继续用那平板的声调高唱:
“一拜天地——”
柳月溪屈膝,下拜。
“二拜高堂——”
她慢慢转向主位,恍惚间,那两把空荡荡的太师椅上,此刻仿佛坐满了封家的列祖列宗,一道道目光,像称量货物一样,落在她身上。
这一次,玄阳却隔了许久都没有开口,他的视线不着痕迹地瞥向窗外,像在等待着什么。
沙沙沙......
正厅里又传来了那种纸张摩擦的声音,可当玄阳把目光转过来时,纸人们又恢复了不动的姿势。
只不过,纸人们的位置和上一次不同了,原本站在台阶下的几个纸人,似乎刚才向前微微挪动了一点。
它们画出来的眼睛,原本统一望着柳月溪的方向,此刻却有几个微微偏转,空洞的“视线”落在了他的身上。
这些东西在催促他继续下去。
不能再拖了,否则两人可能都会有危险。
玄阳深吸一口气,重重喊出:“夫、妻、对、拜!”
......
......
......
噔噔,噔……
苏远终于按捺不住,从床上站起身,快步走向门口。
他没想到,封家的婚礼在进行前,竟还要把活人清场,除了主持仪式的小道士外,其他任何人都不能留下。
得赶紧出手了,否则要是等婚礼完成,柳月溪活不了不说,他也没机会找到真正的“封景华”去锻造神兵了。
“吱呀”一声,苏远猛地推开木门。
门外,一道身影正堵着门,笑呵呵地看着他:“苏兄弟,这么晚了,这是要去哪儿啊?”
封魁双手抱臂,一副等候多时的模样。
......
与此同时,正厅之内。
柳月溪在“夫妻对拜”的唱喏声中,被迫转向身旁那个穿着宝蓝长衫的纸人。
纸人也缓缓“转”过来,画出的笑脸正对着她。
她感到背上仿佛压了千斤重担,迫使她一点一点,低下头去。
三拜结束。
通常婚礼进行到这一步,就已经该完成了。
可是现在不同,因为这是封家给自家少爷配的冥婚,还有最后一道步骤。
玄阳放下卷轴,从香案上拿起一根早已备好的红绳。他走到柳月溪面前,慢慢将红线一端缠上她的左手腕,系了个死结。
“小道士......”柳月溪终于抬起头,泪水滚落,打湿了嫁衣上金线绣的鸳鸯。像被雨打蔫的桃花,我见犹怜。
玄阳没抬头看她,只是拿起红线的另一端,放在手中端详。
“这一步,名为栓魂。”玄阳轻声说,“只要我将红线的另一头绑在封景华的手腕上,这桩婚事就算成了。”
“从此你们生死相随,永不分离。”
他顿了顿,问:“柳姑娘,你可愿意,为了全村人的安危,付出这一次?”
“我......”柳月溪闭上眼,“我......我愿意。”
咔。
她感觉手腕一松,睁眼一看,手腕上的红绳竟然已经被剪断,小道士的手里拿着一把明晃晃的剪刀。
“那就跟我走!”玄阳丢开剪刀,一把抓住柳月溪的手。
第889章 强抢新郎
“我和你有仇吗?总是盯着我?”苏远看着面前洋洋得意的封魁,无奈地说。
“苏兄弟这话说的,”封魁咧咧嘴,“我就是恰巧路过,看你门开了,过来问问。这么晚了,是要去哪儿啊?规矩可是讲得清清楚楚,今夜是少爷大婚的好日子,任何人都不许出门乱走。”
苏远叹了口气:“我只是想上茅房。”
“茅房?”封魁像是早有准备,转身从墙角拎过来一个木桶,往苏远跟前一放,“喏,用这个。特殊情况,特殊对待嘛。”
苏远看着那木桶,沉默了一下,还是接了过来。
就在封魁转身准备离开时,苏远忽然开口:“封魁兄,既然谁都不许出门乱走,那万一昨晚的怪物又来了怎么办?”
封魁脚步一顿,回过头,脸上挂着不以为然的笑:“苏兄弟多虑了。那鬼东西昨晚才闹过一场,哪有连着两晚来的道理?放心,今夜安稳得很......”
他话还没说完——
呜——!!!
一声凄厉而熟悉的号角声,陡然划破夜空,从村口的方向尖锐传来,瞬间撕碎了宅院内外虚假的平静。
封魁脸上的笑容猛地僵住,瞳孔骤然收缩,剩下的话全卡在了喉咙里。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号角接连响起,一声比一声急促,一声比一声惊惶。
宅院里瞬间炸开了锅,远处传来杂乱的惊呼和奔跑的脚步声,灯笼的光影在窗纸上疯狂晃动。
在封家坳,只有一种情况会响起号角声,那就是吃人怪物入侵!
“怎、怎么可能......”封魁脸色唰地白了,难以置信地看向号角传来的方向,又猛地回头瞪向苏远。
只见苏远一手提着尿桶,门已经关到一半了。封魁见状赶忙一只脚插进去:“你干嘛?”
“窝尿。”苏远一脸理所当然。
“你他娘还尿个蛋啊!赶紧去帮忙!”封魁再顾不上苏远,咒骂一声,拔腿就往前院冲去。
..........
“怪物!怪物又来了!全到前面集合——!!”
怪物昨夜才刚入侵,几乎打没了半个村子,今夜号角声再次响起,整个封家坳的人都应激了,乱成一片。
正厅内,柳月溪还没从小道士那声“跟我走”中回过神来,熟悉的号角声就撞进了耳朵。
小道士的手很暖,暖得像寒夜里的一点星火,她做梦都想离开这里,可脚却像被钉在了地上。
“不......小道士,我不能走。”柳月溪快速摇头,“怪物又来了,如果我走了,封家就没法对付怪物......”
“我从来没听说过,对抗怪物需要牺牲无辜女子的性命!”玄阳没有松开她的手,转头正视她:“那些都是假话,根本没有什么必须遵守的宿命,对付怪物还有更好的解决方式。”
“相信我!跟我走,好吗?”
“我......”柳月溪望着他认真的模样,脑子里乱糟糟的思绪忽然就静了下来,脑子里还没决定,可是腿已经控制不住的跟他走了。
“可是......”她还是忍不住问,声音细细的,“刚才你都念过契书了,说若有违逆,会人神共愤的。”
“若神因为这种荒唐的冥婚、因为我要救一个无辜的人而生气,”玄阳拉着她快步走,语气缓缓却带着决绝,“那这样的神,根本不配为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