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混杂着恐惧与不安的气息无声地弥漫开来,连灯笼的光都仿佛更冷了几分。
几个封家仆役抬着一个东西,从侧廊走了进来。
苏远只看了一眼,后背瞬间绷直。
那是一个扎好的纸人,穿着一身崭新的宝蓝色长衫,头上戴着瓜皮帽,脸上是粗糙的五官和醒目的腮红,嘴角咧开一个僵硬诡异的弧度。
它被安置在正厅门口,“站”在那里,空荡荡的袖管垂着,脸朝着席棚的方向,那双画出来的眼睛仿佛正“看”着所有人。
这就是今晚的“新郎”,封景华。
苏远听见侧面传来声响,他瞥了一眼,只见柳老汉激动的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冲着一个方向喊:“溪丫头!”
苏远顺着看去,果然看到两个仆妇搀扶着另一个红色身影出现了。
柳月溪穿着那身红嫁衣,头上盖着红盖头,脚步虚浮,几乎是被人半拖着走。
听见喊声,她的身形似乎微微顿了一下,盖头也轻轻晃动,仿佛想转向柳老汉的方向,但立刻被身旁的仆妇用力架住,继续往前带。
父女近在咫尺,却连一句话也说不了。
紧接着,苏远看见身穿崭新道袍玄阳也被一个人领着,匆匆从另一个方向赶了过来。
他是被封家请来主持婚礼议程的。
关键角色一下就都凑齐了。
柳月溪被带到那纸人“新郎”旁边,一个仆妇抓起她冰冷僵硬的手,强行掰开她的手指,让她牵住了纸人那空荡荡的、用纸卷成的“手”。
牵上的瞬间,柳月溪整个人剧烈地颤抖了一下,随即就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一动不动。
一个纸人,一个活人。
新郎新娘就这么手牵着手,面朝众人,死寂地站着。
场面就这样诡异地凝固了。
夜风吹过,封景华的袖管和衣摆发出窸窸窣窣的轻响,画出来的笑脸在晃动烛光下忽明忽暗。
席棚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仿佛在等待什么,又像是在恐惧着什么。
苏远强压下当场抢夺纸人的冲动,在脑海中飞快梳理线索。
如果现在当众抢走纸人......不用问,封家那些“祖宗”恐怕又会震怒,自己会被护卫团团围住,昨夜的一幕重演,很难成功将纸人带走。
封家既然已经有高人坐镇,为什么还要多此一举,请玄阳这个小道士来主持婚礼?
唯一的解释是,昨天那个妖邪的老道士,现在正脱不开身,他在做其他事。
苏远回想起进门时,看到的那条用来引魂的白烛小路。
现在的封景华,或许还不完整。
第887章 回魂
此时此刻,封家大宅前院正厅前的空地上,那条由白蜡烛铺成的小道尽头,已然设起一座简易法坛。
坛上铺着黄布,正中供奉着不知名的神像牌位,前设香炉、烛台,两侧摆放着令旗、木剑、铜铃、符纸等一应法器。
一个穿着黄色道袍的干瘦老道士,正站在坛前做法,身后还站着两个木桩似的帮手。
老道士手里握着一柄颜色深黑的木剑,脚踩七星,步法却处处透着反常,本该阳刚的步子,被他走得阴气森森,像是踮着脚尖的纸人。
“纸钱。”玄秽道人头也不回地伸出枯瘦的手。
两名帮手连忙递上一叠剪好的纸钱。
老道接过,指尖在纸钱上虚画几下,明明什么都没沾,却愣是感觉那纸钱瞬间重了几分,阴气扑面。
他手腕一抖,纸钱“唰”地飞出,竟不四散,而是沿着那条烛火小径,一路朝着大门外飘飘悠悠地落去。
“封氏景华,新逝之魂......头七当归,莫失莫忘......”
“阳宅路熟,烛火为引,纸钱铺途......阴司放行,允尔还乡......”
随着他尖锐的吟唱声响起,坛前香炉里的烟雾扭动得更加诡谲。
他又抓起一把纸钱撒向空中,白色的纸钱如雪落下。
“吉时已至,红妆候堂......莫恋幽壤,速返阳床......来受香火,来承姻缘!”
最后一句话音落下,玄秽道人猛地摇晃起手中的铜铃。
叮铃铃——
铃声尖锐刺耳,传出很远很远。
“......”
“......”
“......”
呼啦!
一股阴风毫无征兆的吹来,卷着纸钱的灰烬从门外倒灌而入,那两排白蜡烛的火苗齐齐向内一折,朝着正厅方向剧烈倾倒,几乎贴到地面。
两个助手被这动静吓得脸色惨白,玄秽道人也急忙开始收拾东西:“快快快,把东西都拿走,别挡了人家的路!动作快!”
.........
那股阴风也扫过了席棚,白灯笼剧烈摇晃,棚布被吹得哗啦作响。
席间众人脸色更青,不少人当场就缩起了脖子,惊惶地望向正厅方向。
与此同时,一直痴痴愣愣封景华他娘,忽然直起了身子。
她刚才看到儿子的纸人时毫无反应,此刻却忽然如同着了魔一般,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一个方向:“景华......是你吗?”
她推开椅子,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竟试图往那边走去。
“你回来看娘了......是不是?”
“儿啊......娘在这儿......你冷吗?饿吗?”
这一幕古怪渗人的很,苏远心知不对,刚想起身,却发现面前一暗。
转头一看,几个封家护卫不知何时已无声无息地站在后方,恰好封住了所有去路。
“几位这是何意?”苏远停下动作,声音平静。
为首的护卫略微低头:“宴席已经结束,还请诸位离开。”
苏远微微皱起眉头:“婚礼不是才要开始吗?这就赶人?”
护卫冷冰冰的说道:“这是家主定的规矩。”
...........
红盖头遮住了所有视线,柳月溪低着头,看着自己穿着绣花鞋的脚。
刚才在走来的路上,她听见爹喊了自己一声,刚想回应,结果那两个讨厌的老婆子就把指甲掐进她的肉里,根本不让她和爹说话。
这时,耳边又传来了很乱很杂的脚步声,她还听到有人低呼,有器物碰撞的闷响,有快速远去的脚步......
混乱中,她似乎又隐约听见爹带着哭腔的一声“月溪丫头——”,但立刻就被其他声响吞没了。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自己现在正牵着一个纸人的手,马上就要和它拜堂成亲。
尽管极力克制着,但泪水还是忍不住滚落下来。
没有人到这一步会不害怕,她很快就联想到了村中关于封家阴婚新娘失踪的传闻。
每一个和封家结成阴婚的新娘,再也没有出现过,仿佛人间蒸发一般。
她们都去哪了?
自己也会这样就消失了吗?
再也见不到爹,再也见不到有趣的小道士,再也见不到其他人了......
想着想着,柳月溪忽然发现四周慢慢安静了下来,只有风刮过树叶的沙沙声......
太安静了,安静的她突然有些害怕,尤其是自己还牵着一个纸人的情况下。
柳月溪想要揭开盖头去看一眼。
可就在这时,她发觉异样,自己牵着的那只纸手,好像突然握紧了一下!
“啊!!”
柳月溪惊呼一声,恐惧瞬间炸开,淹没了所有思绪,她再也顾不得许多,另一只手猛地抬起,一把扯掉了头上的红盖头!
“......”
一张涂着腮红的僵硬笑脸出现在眼前,以一个弯腰抬头的姿势在盯着她看,仿佛这是一个好奇新娘长相的调皮纸人。
柳月溪退后一步,突然撞到什么,转头一看,又是一张纸质的笑脸,手抬起一半,似乎想要拍她的肩。
她转头,朝四周看去——
一个,两个,三个,几十个......
一片死寂的庭院内,竟密密麻麻的站满了纸人,全都在盯着她看!
没有爹,没有封家那些面色沉郁的族老,没有刚才那些观礼的宾客,甚至连一直架着她的那两个老婆子也不见了。
从刚才那阵阴风刮来开始,活人就已经陆陆续续离开。
只剩下柳月溪自己,还有这满庭院的纸人......
很难描述此刻的心情,正常人看到这一幕,恐怕已经晕倒了,甚至晕倒也算一件好事。
但柳月溪并没有,她的承受能力比一般人要强,这源自于小时候的经历。
从四五岁的时候开始,柳月溪就总是做噩梦,还时常遇到一些奇怪的事情。
隔壁家的爷爷在昨天夜里过世,大人们忙着张罗后事,她却扯着爹的衣角说,下午还看见爷爷在院子里晒太阳,问他要不要吃糖。
她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感觉到他人感觉不到的。
第888章 跟我走
这或许就是封家人说的,“适合”当新娘的原因。
四周的纸人纹丝不动,一张张涂着喜庆油彩的笑脸,全都朝着她的方向,像是最诚挚的宾客,为新人送上祝福。
可柳月溪只感觉到了深入骨髓的恐惧,也许是扎纸师父的手艺太好,这些纸人越看越逼真,逼真到仿佛下一秒就会活过来!
而且,她的手……
柳月溪落在自己被死死攥紧的手上,然后一点点,僵硬地向上移。
咔......咔咔......
细微的摩擦声。
身旁的“封景华”,那用纸浆糊成的脖子,竟一寸寸地转了过来,与她四目相对。
掌心的力道,骤然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