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赵先生不肯,觉得有辱斯文。结果私塾没开成,地也没他的份,这些年就靠着给红白喜事写写对联,帮人代笔写书信勉强糊口,生活过得紧巴巴的。
第二个是典型的山里农户模样,皮肤黝黑,手掌粗大,整个人看起来憨憨的,有点像大傻。
柳老汉说他叫石根,孤家寡人一个,前年老娘得了急病,是柳老汉摸黑进山采药救回来的。虽然后来老娘还是走了,但柳老汉这份恩情,石根一直记在心里。
第三个是个年轻女人,身子瘦得像根豆芽菜,缩在石根旁边的阴影里,低着头,整个人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气息。
她像是在发呆,可苏远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发现地上有几只黑蚂蚁,正排着队,吭哧吭哧地拖着一点食物碎屑。
它们面前,正好挡着一小块从地窖顶掉下来的碎土块。
女人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将那块碎土块拨到一旁,给蚂蚁们清出了一条路。
做完这个微不足道的动作,她才猛地察觉到有人在看她,一抬头,正好撞上苏远的视线,又像受惊的兔子一样,飞快地低下头去,把脸更深地埋进了膝盖里。
这姑娘看起来有些不正常,但苏远却没有小瞧她。
村里人也都认为这女人不正常,没人跟她说话,没人上门提亲,柳月溪是唯一愿意和她说话的人,是她唯一的好朋友。
人生在世,千金易得,知己难求,苏远愿称她为封家坳最有种的女人。
第四个是个年轻的帅小伙,苏远的目光扫过他时,他也大大方方的对苏远回以微笑。
只不过,那个微笑很是古怪,对苏远来说却很熟悉,他在很多人脸上都看过这种笑,大多是灵媒或永夜的人,这年轻人离那种偏执的疯魔,只差一线之隔。
柳老汉也提到过这年轻人,在怪物还没出现前,他在村里开着家小杂货铺,日子算小康,还有个青梅竹马的姑娘,两家都说定了亲事。
可偏偏这时,封家一个早夭的旁支子弟 “瞧中” 了那姑娘,要强拉去配阴婚。
封家派人传了话,扔下一笔所谓的 “聘礼”,姑娘爹娘贪财又怕事,连半句反抗的话都不敢说,当即就应了下来。
那姑娘被一顶小轿悄无声息抬进封家侧门,从此就像人间蒸发,再没露过面。
打那以后,年轻人就变了个人,整日沉默寡言,杂货铺也关了,没事时总坐在铺门口的石阶上,盯着封家大宅的方向发笑,那笑容又冷又怪。
村里人都私下嘀咕,他是被封家给逼疯了。
苏远收回目光,心里有了数。
读书人、农夫、被孤立的女子、丧偶的纯爱战神。
有思想的,讲义气的,为朋友两肋插刀的,还有苦大仇深的。
齐活了。
怪不得他们肯冒着掉脑袋的风险帮忙,也怪不得柳老汉会找上这四个人。
看起来,状况比他想象的要好一些,因为和封家有矛盾的外姓村民,未必只有他们四个。
“各位乡亲......”他清了清嗓子,正准备开口时,却卡在了第一句话上。
苏远也是第一次做这种事,不知道怎样的开场白比较好。
是“那种生机勃勃、万物竞发的境界犹在眼前”?
还是“你知道一个面包现在卖多少钱吗”?
好像都不太对味儿。
苏远琢磨了一下,换了个思路:“把几位叫来,是为了干一件大事。你们知道,干大事之前,最重要的准备是什么吗?”
四人齐刷刷地摇头。
“是代号。”苏远一本正经地依次指着四人,“从现在起,你是大狗,你是二虎,你是三胖,你......就叫四牛吧。”
被他指到的四个人,表情各异地抬起了头。
戴眼镜的赵先生扶了扶镜框:“我......叫大狗?”
“二虎行。”石根笑着点了点头,对自己的代号挺满意。
瘦瘦的女人指了指自己:“我......我是三胖.......吗??”
“你不喜欢?”苏远问她。
女人飞快地低下头,过了两秒,又慢慢点了点头:“......行。”
只有那个木匠,脸上的笑意更浓了,饶有兴致地看着苏远,好像觉得这事儿挺有意思。
“都没有意见的话,我就说下一件事了。”苏远收起脸上的笑意,一字一顿道:“几位,可曾听闻神兵的传说?”
“听过。”
四人相继点了点头,脸上神情并不意外,看来柳老汉在叫他们来之前,就已经透了些口风。
苏远点了点头,背着手,边走边说:“很好!既然各位都知晓神兵的传说,那我就直说了,打造出这柄神兵,不仅能彻底斩断封家的压迫,更能为咱们封家坳打造一个安定和谐的家园!”
“到那时,人人都能安稳过日子,不用再怕封家强抢民女、滥施规矩,也不用再担心山外的怪物趁虚而入,夜里能睡个安稳觉,日子能过得有盼头!”
“如今,打造神兵就差最关键的一步,需要各位搭把手,我想问一句,你们愿意为了咱们封家坳的好日子,为了打造神兵出一份力吗?”
张阳站在一旁,被尬的不行,同时对苏远深感鄙视,竟然拿这种假大空的屁话来忽悠山里人,真是资本家看了都得流泪,传销头子听了都要磕头拜师......
苏远期待的“我愿意”“我报名”并没有出现,四个人依旧维持着原来的姿势,沉默地看着他,眼神里有探究,有犹疑,有茫然,就是没有热血沸腾。
第902章 说服
“我愿意!”
僵持了许久后,柳老汉打破沉寂,举拳高呼:“我老汉愿意出一份力!愿意为咱们封家坳为打造一个安定......安定......”
小老头的声音越来越小,拳头也慢慢垂下去,显然是忘词了。他看起来像是苏远请来的群众演员,还是十分不专业的那种。
苏远背在身后的手悄悄攥了攥,脸上那副一本正经的模样终于挂不住了,清了清嗓子试图缓解尴尬,一时之间却不知道说什么。
他觉得自己好像把事情想简单了。
柳老汉愿意支持自己,说到底是为了困在封家大宅的闺女,而这四个乡亲愿意来,也是各有各的缘由,各有各的牵扯。
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缘由,也不是冲着什么神兵、什么安定家园的空话来的。
虽说真诚才是必杀技,可其实苏远的话也并不真诚。
他说打造神兵就差最关键的一步,其实这才刚起步而已,还差的很多,想拿到封家祖宗的牌位几乎是不可能的事,传说终究只是传说。
他说神兵能斩断封家的压迫,能让山外的怪物不敢再入侵,能让封家坳从此安定和谐。
可他根本不知道神兵是什么、有什么作用,只知道这是他必须要完成的任务。
“可除了这样,我还能怎么办呢?”
从第一次进入梦境世界起,苏远就意识到一个问题。
主线任务,是很难凭借武力强行通关的。
或许是因为丧尽天良的游戏厂商为了保持难度趣味,又或者纯粹是恶意满满地强行平衡强度,这梦境里每位原住民,体质都强得可怕。
哪是街上随便拽个背着书包啃辣条的初中生,抡起拳头都能把泰森揍得找不着北,更别提有的关键角色还能在特定情况下变成怪了......
所以苏远那时就学会借力,跟每一位原住民都搞好关系,保不齐什么时候就能派上关键用场。
可是后来,随着体质的提升、装备的精良、能力的增加,他就不用再像从前那样,耗费心神的去跟梦境NPC们斗智斗勇了。
毕竟实力到位了,很多麻烦事都能靠拳头直接解决——左手千机,右手望舒、灵泽,还有一身鬼物,打谁不是一眨眼的事?
从四级到五级的那段时间,他基本一小时就能速通一个主线任务。
可没想到,一来到这里,又把他打回原形了。
这次和瀛海影视乐园的情况不同,那时是忍着不能用,但真遇到生死危机他还是可以掀桌搏一搏的。
现在,他是真的什么都没有......哦,还有个拆解。
哪怕能凭借体术和无念强行杀进封家,可当他被守卫们耗尽大半体力才来到封家祖祠面前时,那时胜算还有几分?更别提封家还有一位不知深浅的妖邪道人了。
所以这一次,他又需要借力了。
但现在问题很残酷。
他如果连面前这四个人都说服不了,还拿什么去说服封家坳的其他村民呢?
“要不给他们表演一个把头拆下来玩?......算了,别再把我当成邪祟。”
柳老汉见苏远沉默太久,以为他是尴尬得下不来台,忙从身后摸出个旧水囊和一块用粗布包着的、硬邦邦的褐色东西。
“苏壮士,你先垫吧垫吧肚子。”他把东西塞到苏远手里,压低声音说,“几位乡亲还不晓得你的本领,我给他们说道说道。你......你先吃着。”
苏远正好也在措辞,便点了点头,接过水和干粮,走到气窗下稍微亮堂点的地方,解开了粗布——
“这是干粮吗?”
看到里面的东西,苏远愣了愣,随即狐疑的抓起那块“黑石头”,往一旁的土墙上用力一敲。
哐!
直接砸出一个坑来,“干粮”却毫发无伤。
好家伙,能直接用来当武器了说是。
柳老汉转头看了看,脸上顿时有些窘迫:“对不住啊苏壮士,这是我准备下地干活吃的,你先凑合凑合,晚些回去我给你做好的,你上次打来那些野货还有很多呢......”
说起野味,柳老汉顿时就有话说了,转头就对着四位村民比划起来,巴拉巴拉说苏远有多么的神勇,单肩扛着一头五百斤重的野猪就下了山。
话没说完就遭到了二虎的质疑,他说吹牛,这年头连野猪都吃不饱,他还从没见过五百斤重的野猪呢。
苏远没有关注他们的谈话,而是试着咬了一口手里的干粮。
牙齿硌在粗糙的颗粒上,差点没咬动,用力扯下一小块,在嘴里嚼了半天,又干又涩,像在嚼锯末拌沙子。
他感觉难以下咽,于是拧开水囊,灌了一大口想顺下去。
水里同样混着细细的沙砾,苏远停顿了一下,硬是将喉咙里的东西给咽了下去。
他伸手一擦嘴,然后看着手里的两样东西,久久沉默。
“可不是老汉我说大话!我活了六十好几,见过的人能排满咱村口那条土路,却从没遇见过苏壮士这般有本事的人!”
“力大无穷,心肠又好,还能降妖伏魔,要不我闺女月溪,现在能好端端的?”
“依我看啊,他这就是老天爷开眼,派下来救咱封家坳的!反正我信他!”
听到柳老汉的美言,正在沉思中的苏远都忍不住轻笑一声。
这家伙,也真是吹牛不打草稿......
也不对。
仔细想想,他也没有吹牛。
这不正是柳老汉眼中的自己吗?
苏远把干粮和水囊放到一旁,起身站了起来。
先前也真是昏头了。
他来的第一天就打到了一堆猎物,在下山的途中,又看到了封家坳田里庄稼长势很好,便真以为这里人顿顿能吃饱饭,还有肉吃。
仔细想想,那天在柳家吃的精细粮食和满桌的肉,是柳老汉为了感谢他,把家里最好的、甚至可能是攒了很久的东西都拿出来招待了。
而那些肉,柳老汉自己确实没舍得吃几块,大部分都进了他的肚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