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道前天夜里,他们并没能从封家逃出来?还是说,又被抓回去了?
“在封家干什么?”苏远追问。
“婚礼......顺利办完了,我那苦命的姑娘,现在已经是封家的大少奶奶了。”柳老汉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萧索。
苏远瞳孔微微一缩:“婚礼顺利完成?怎么就完成了? ”
他追问的同时,观察着柳老汉的脸色。
新郎都被抢走了,婚礼竟然还能完成......难道我猜错了,柳月溪不是灵媒,她命里难逃这一劫?
“是完成了......但说起来,还得是多亏了苏壮士你啊!”柳老汉的语气悲伤中,又透着一股劫后余生的庆幸。
“我?” 苏远挑眉。
“可不是嘛!” 柳老汉点点头,声音压低,“要不是你把封家少爷......那鬼东西给拿走了,我家月溪丫头恐怕早就被那东西缠死了!”
“现在婚礼是办了,村里人都当她真成了封家少奶奶。可只有我知道,那新郎早就没了!”
“我今天去送东西,远远见着月溪了,她......她虽然成了活寡妇,往后要受些委屈,但好歹人还活着啊!活着就好,活着就有希望。”
苏远心头一动,瞬间反应过来。
村里人竟然都不知道新郎的魂魄已经被他带走,那场冥婚实质上已经失败了?
封家在掩饰,而且掩饰得非常成功。
他不动声色,端起桌上柳老汉刚才倒的水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让他思绪更清晰了些。
这就有意思了。
封家宁愿打落牙齿和血吞,对外宣称婚礼成功,也不愿让消息传开,动摇他们的统治根基。
这脸打得啪啪响,却只能关起门来自己揉。
毕竟当初让柳姑娘去做新娘,说辞就是安抚亡魂和讨祖宗欢心,否则封家遭难,村民也讨不了好。
那么,一个更有趣的问题就冒了出来。
这场婚礼失败,到底对封家有没有影响?
苏远话锋一转,问起了另一件事:“柳老伯,前夜假吹号角搅局的事,封家就这么罢休了?”
一提起这事,柳老汉的脸色 “唰” 地一下就白了,飞快地抬头瞥了眼紧闭的门窗,确认门栓插牢了,才低声说:“罢休?怎么可能罢休!封家这回是真恼了!”
“他们给那吹号角的安了个‘勾结外贼、扰乱秩序’的罪名,说要抓出来严惩,杀鸡儆猴!这几天正带着人挨家挨户盘问呢,就问那天晚上的号角声是从哪儿传出来的,有没有见着陌生人出入......”
“严惩,怎么个严惩法?”苏远问。
“按照封家族规,怕是要当众烧死。”柳老汉说。
苏远点了点头,对这个结果倒是不太意外。
毕竟封家的人只要稍微有点脑子,很容易就能把“假吹号角”和“破坏婚礼”两件事联想起来。
先是二少爷被人掳走,然后隔天就是大少爷......
恐怕封家自己都纳闷,到底是谁这么闲,费这么大劲,就为了跟他们家的死人过不去?
“那封家有怀疑到你头上吗?” 苏远问面前的柳老汉,毕竟他可是新娘的亲爹,有着很大的嫌疑。
柳老汉连连叹气几声:“有,怎么没有,昨天才有人来盘问过我,语气凶得很。”
“要不是壮士你提前叮嘱我,让我无论问什么都只说不知道、没见过,还教我怎么应付,我这老糊涂蛋怕是早就露馅了,现在你哪儿还能见到老汉我啊!”
“而且好在吹号角那会儿,我人正好还在封家大宅里,好多人都能作证。”
“他们查了半天,见我有不在场的由头,这才暂时没再盯着我,但也说了,要是后续查到线索,还会再来找我。”
说到这,柳老汉的脸色又沉了下去:“封家这次是不会罢休的,我倒是不怕他们找我,就怕连累了那天帮我吹号角的几位乡亲。”
“他们都是好心帮我,要是因为这事儿被抓去烧死,我这辈子都不安心啊!”
“我正琢磨着,实在不行就去认罪,全揽到我身上——反正这事儿也是为了我家丫头,我没什么好说的!”
“别去。”
看着小老头一副慷慨就义的神情,苏远直接开口打断,“自首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会把自己和那几位乡亲都搭进去,难道抓到主谋,就会放过从犯吗?”
柳老汉愣住了:“什么......主谋,什么从犯?”
“不重要,你先帮我找到那几位帮你吹号角的乡亲。” 苏远说道,“找到他们,咱们再想办法,相信我。”
第900章 大师
封家大宅前厅的空地上,一具崭新的纸人已然扎好,身着绣金锦袍,头戴玉冠、腰佩玉带,一身华贵行头,竟抵得上封家坳寻常人家一年的吃穿用度。
玄秽道人围着纸人转了两圈,眉头紧锁,摇头轻叹:“不行,徒有其形,无有其魂,终究成不了事。”
“这......这可如何是好?” 封守业不安地搓着手,“道长您是知道的,咱封家的规矩,若是没能成家,景华他就不能葬进祖坟啊!”
“如今婚礼白办了......您能不能帮忙卜一卦,算出究竟是哪个小贼趁乱盗走了我儿的纸身?往哪个方向跑了?我定派人将他抓回来!”
玄秽道人捻了捻稀疏的胡须,缓缓开口:“依贫道看来,大少爷是自己走的。想来是他不满这桩冥婚的安排,魂魄不愿屈从,才自行离体了。”
“自行......您说我儿是自行走的?” 封守业眉头微蹙,“不对吧大师,那天主持婚礼的小道长说,亲眼看见有黑衣人从房梁上翻下,径直抢走了我儿景华,这......”
“一派胡言!”
玄秽道人眉头皱紧,突然厉声呵斥,将封守业吓了一跳:“魂魄附于纸身,本就无形无质,活人如何能凭蛮力夺走?定是那小道士眼花看错了!”
封守业本就深陷宗族迷信,此刻全然偏向看起来更 “资深” 的玄秽道人,眉头紧锁,喃喃道:“当真是那小道士看错了......?”
“也未必是他看错了。” 玄秽道人的语气稍微缓和一些,“其实想想也是,我修道数十载,也才堪堪混得几分微末道行,懂得些阴阳间的门道。”
“那小道士瞧着不过十七八岁的年纪,乳臭未干,能懂什么冥婚的规矩、安魂的法门?”
他捻着胡须,悠然道:“要么,他就是个混进府里的骗子,压根不懂真本事;要么,就是他学艺不精,主持仪式时错漏了步骤,乱念了咒词,才惊扰了大少爷的魂魄,搅黄了这场婚事。”
“他定是怕承担责任,才编出什么黑衣人盗纸人的谎话来蒙骗老爷你。”
封守业越听脸色越沉,咬牙道:“当真如此?亏我还对他以礼相待,视作贵客!”
“唉!”
玄秽道人却在此时重重的叹了一口气。
封守业急忙问道:“道长何故叹气?”
“无论那小道士是不是故意扯谎,此事恐怕都棘手得很。”玄秽道人面色凝重道,“大少爷的魂魄如今下落不明,若迟迟无法下葬,或是......在外头沾染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再想安魂入祖,怕是难上加难。”
封守业额头上的冷汗更多了,他捏紧了拳头:“道长的意思是......?”
“变成孤魂野鬼,或更糟,怨气积聚,化为厉鬼,回来纠缠血亲,祸及全族!”玄秽道人重重的说道。
“什么?!”
一句话差点给封守业吓尿了,双腿一软险些栽倒,慌忙朝着四周连连作揖:“儿啊,不是爹不让你安息,实在是有小人作祟啊!”
他又急忙攥住玄秽道人的衣袖,哀求道:“大师!求您务必想想办法!”
玄秽道人故作沉吟,半晌才缓缓开口:“办法倒也不是没有,我会设法在祠堂外摆下招魂阵法,以血缘为引,将大少爷的魂魄重新唤回这纸身之中。只是......”
“只是什么?”
“为确保万无一失,还需办一件事。”
封守业立刻道:“道长尽管吩咐!需得什么?是更珍贵的香烛纸马,还是童男童女?道长的酬劳,我定加倍奉上!”
玄秽道人摇了摇头:“这些都无关紧要,贫道岂是贪财之辈?”
“只是大少爷的魂魄离去后,贫道感觉此事蹊跷,于是重新推演了一番新娘的命格八字。”
“这一看之下,才发现问题所在。”
“此女命盘阴气极重,非比寻常,甚至隐隐压过了大少爷这等新逝之人的亡魂阴气。二者相冲,恐是大少爷魂魄不愿受缚、自行离去的缘由之一。”
封守业听得一愣:“阴气比死人还重?这......这怎么可能?”
“天地造化,无奇不有。有些特殊命格,生来便是如此。” 玄秽道人缓缓说道,“为确保万无一失,需先由贫道将此女身上的阴气驱散几分。到那时,您再让人将新娘与大少爷合葬,一切问题便都迎刃而解了。”
封守业连忙追问:“如何驱散?还请道长明示!”
玄秽道人一本正经道:“今夜三更,正是阴气最盛之时,你让人将那新娘悄悄送到贫道房中。贫道自有法门做法事为她‘驱邪’,彻底根除这个隐患。”
“没问题!那就有劳道长了!”
封守业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
在他看来,这点小事不足挂齿,只要能保住封家兴盛,任何代价都值得。
玄秽道人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拂袖而去。
封守业目送他离开,随后招了招手,一直垂手侍立在廊柱阴影下的封三管事立刻小跑过来,腰弯得很低。
“老爷。”
“把东厢住的那个小道士,请到后院柴房去。就说我有话要问他。” 封守业语气含怒,显然是要算账。
“是。”
两人离去后,厢房一扇虚掩的木门,被人无声地推开一条缝隙。
门后,玄阳的身影静静立着,脸上波澜不惊。
..........
第901章 值得纪念的日子
伴随着村里第三遍鸡鸣,天边刚泛起一点鱼肚白。
封家坳历史上一个具有深刻意义的日子,就这么悄无声息地开始了。
至少对窝在后山废弃地窖里的这几个人来说,是这样。
柳老汉先把地窖那扇破木板门推开条缝,眯着老眼四下瞅了半天,又竖起耳朵听了半晌,确定连只早起偷食的野猫都没有,这才缩回脑袋,轻手轻脚地把门从里面闩上,还搬了块石头顶上。
做完这一切,他快步走到地窖深处,对着等在那里的苏远点了点头,脸上的紧张还没完全褪去,声音压得低低的:“苏壮士,几位帮我的乡亲都带来了。”
“嗯,不错。”苏远轻拍他的肩膀,觉得这老头很有做地下党的潜质。
谨慎、胆大、心细。
只能说这破山坳还是埋没了不少人才,让柳老汉只能在这当个医......等等,医生?
“学医的果然没一个简单的。”苏远在心中暗自感叹。
地窖里光线昏暗,只有高处一个小气窗透进些微光,借着这点光,苏远看清了面前或蹲或坐的四个人,他的目光依次扫过,顿时更加感到惊奇。
张阳的虚影飘在一旁,啧啧称奇:“我寻思着能帮柳老伯的,都得是跟他一样半截身子入土的老头老太太呢,没想到啊……”
确实,苏远也以为会是支夕阳红敢死队,结果一看,好家伙,这阵容还挺别致!
第一个是个看着三十出头的男人,穿着干净整洁的破衣裳,戴着副断了腿、用线勉强缠着的眼镜。
即使在这昏暗地窖里,背也下意识挺得笔直,一看就是个读书人。
柳老汉提过,这是早年山外念过书的赵先生,因为躲避战乱才回来。
本想在村里开个私塾,教孩子们念书识字,可封家发话了,要教,只能教封家的子弟,酬劳少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