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不错啊！郭导进步特别快，学习能力超强，比我们第一次合作那会儿的青涩样好太多了。
说真的，他现在往那儿一站，气场完全不一样，调度起来有模有样的，我这种老演员都挑不出什么毛病。”
章俊被她这副老气横秋的口吻逗乐了，揶揄道：“好嘛，没看出来，你还知道评价人家的进步。
那你自己呢？有没有什么肉眼可见的进步啊？”
大幂幂闻言毫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拿肩膀撞了他一下：“拜托，请你不要怀疑我的专业性好不好？
我可是正儿八经北电毕业的，科班出身，演技这门手艺我可是刻在骨子里的。”
“有什么问题吗？”
章俊摊开双手，说得那叫一个理直气壮：“我不是北电毕业的，现在还不是一样在拍电影，而且拍得好像还不错。”
大幂幂被他这副厚脸皮的样子噎了一下，随即摆摆手，一副“懒得跟你计较”的表情。
“你不一样，你是怪物，这天底下就找不出第二个你这样的人来。跟你比专业出身？我疯啦？”
章俊笑得更深了，抬手遥遥指向礁石边正跟摄影师比画构图的郭凡，轻飘飘地说道。
“那不就是一个吗？人家也不是北电毕业的。”
大幂幂顺着他的手指看了一眼，立刻反驳道：“他虽然也不是北电出身，可人家跟在你屁股后面学了那么久。
然后又老老实实跑去北电旁听，把该补的课全补上了，这也算是经过系统培养了好不好？”
说到这里，她转过头来，上上下下打量了章俊一圈，目光里带着一种长年熟稔才会有的惊叹。
“哪里像你，大学刚毕业，一个毛头小子就敢直接上手拍电影，而且一拍就成功了，这真的很不可思议好吗？
你知道圈里多少人到现在还在研究你的处女作分镜，想搞清楚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吗？”
章俊被她这番话捧得通体舒泰，故意挺了挺胸膛，露出一副相当得意的表情。
“行，经过你杨大小姐的这么一提醒，我终于深刻地认识到自己有多厉害了。”
大幂幂被他这故作正经的模样逗得噗嗤笑出声来，伸手推了他一把。
“本来就是嘛！还用我提醒？”
两人笑闹间，下一场戏的准备工作已经就绪。
大幂幂把身上披着的毛巾往椅背上一丢，踩着拖鞋啪嗒啪嗒走向那片被海水冲刷得油黑发亮的礁石。
海风将她的发丝吹得纷乱，她随手一拢，整个人瞬间切换到了拍摄状态。
他搬了把折叠椅坐到郭凡身边，安静地看这位昔日的搭档如何调度现场。
监视器画面里，大幂幂正趴在礁石边缘，半边身子浸在起伏的海水里，镜头从她紧绷的脚尖缓缓上摇，经过修长的小腿、沾满细沙的膝盖，最后定格在她写满惊惧的侧脸上。
郭凡上身微微前倾，目光紧锁着监视器，忽然果断地按下对讲机：“二号机，推进再慢两秒，要那种犹豫的凝滞感！
一号机给特写，盯紧她右眼瞳孔的收缩——好，我们重来一遍！”
话音刚落他又举起另一部对讲机喊道：“那边的红色浮标牌子收一下，穿帮了！场务动作快！”
整个现场在他的指令下迅速而有序地调整着，没有人慌乱，也没有人迟疑。
章俊看在眼里，心里涌起一股真切的欣慰。
等这个镜头终于完美通过，郭凡长出一口气靠回椅背时，章俊由衷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不错，已经有模有样了，大场面小细节都照顾得到，节奏感很老练。”
郭凡摘下耳机，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笑容腼腆得还像当年跟在章俊身后学习的那个人。
“这都要感谢你，这些调度的手法和思考方式，几乎全是跟着你学的，我就是照着你的模子往下刻。”
“一个笨蛋，你再怎么手把手地教也学不会真本事。”
章俊收回手，语气认真起来：“你能学会，并且能融会贯通，这说明你自己有本事，别什么都往我头上推。”
他顿了顿，想起最近听到的风声，顺势问道：“我听说现在好多电影公司都在盯着你，递到你手里的本子堆起来能当枕头了吧？你可是香饽饽了。”
郭凡笑得有些无奈，承认道：“本子确实收到不少，可真正有水平的不多。大部分都是想趁热捞一笔的跟风之作，剧本漏洞百出，我基本全给婉拒了。”
一部电影做出亮眼成绩之后，向他抛来橄榄枝的公司不计其数，有的开出的条件甚至称得上挥金如土。
但郭凡心里很清楚，导演的口碑是一块一块垒起来的，崩塌却只在一瞬间，他不敢随便糟蹋自己的履历。
他成立了自己的导演工作室，挂靠在宸星影业旗下，既保持了创作上的高度自主，又能获得稳定的资源支持。
将来时机成熟，这个工作室还可能升级成独立的电影公司，完全由他自己掌舵。
章俊对此十分理解，也发自内心地支持。
但凡有能力有野心的人，几乎都会选择走这样一条路，独立意味着更大的自主性，也意味着更广阔的天地。
他从来不会妄想是自己发掘了郭凡，人家就该给自己打一辈子工。
对真正有才华的人，那种挟恩图报的想法是极其愚蠢的，唯有给予对方充分的支持与合作，才能让彼此的关系长久而紧密地延续下去。
这一点在宁浩身上同样得到了验证。
十月份，宁浩的《黄金大劫案》以黑马之姿斩获了相当漂亮的票房成绩，随后他便雷厉风行地成立了自己的坏猴子影业。
宸星娱乐理所当然地入了股，成为坏猴子影业的重要股东之一，双方的关系从单纯的导演与投资方，升格成了背靠背的合伙人。
将来郭凡如果真的要成立自己的电影公司，只要他需要支持，一定会欢迎章俊的公司入股，到那时，彼此的关系依旧坚如磐石。
郭凡把椅子往章俊这边挪了挪，饶有兴致地问起另一件事：“我听说你最近收了不少小说版权？动作挺密集的。”
章俊点点头，海风吹得他眯了眯眼睛：“是啊，你知道的，我虽然也写科幻小说，可我的本职工作是电影导演，精力终究有限。
但咱们国内其实有很多非常优秀的科幻小说作家，那些闪光的点子不能烂在纸堆里，所以这几年我一直在陆陆续续拿他们的影视版权。
虽然市场上也有其他公司在跟我抢，但我这边给出的条件相对更好，也承诺会尊重原著核心，所以大部分小说的版权最终还是落在我手里。”
郭凡的眼睛亮了亮，毫不掩饰自己的兴趣：“那咱们可说好了，我将来要是对某一部科幻小说动了心，想要把它拍成电影，你可一定得给我开绿灯啊！别到时候舍不得放手。”
“好说好说。”
章俊大方地一挥手，语气随意却真诚：“这么多小说，我一个人就算拍到八十岁也拍不完。
你要是有感兴趣的，尽管拿去拍，只要能把咱们的国产科幻再往前推一步，谁来拍我都高兴。”
两人交谈之间，谁都没有去讨论“国产科幻到底能不能成功”这种早已过时的问题。
在章俊用实打实的票房和口碑硬生生劈开一条路之后，这个命题就不需要再被反复纠结了。
可是，对于整个行业里绝大多数电影公司而言，科幻片依然是一片布满暗礁和浓雾的全新海域，他们根本不敢真正投入。
事实上，在章俊取得成功之后，确实有不少国产科幻片项目争先恐后地立了项，发布会开得轰轰烈烈，通稿写得天花乱坠，好像国产科幻的春天一夜之间就到来了。
然而现实是极其残酷的，这些项目中有很大一部分在剧本阶段就胎死腹中。
剩下的那些勉强挣扎着拍完上映，结果不是票房惨烈地扑街，就是被愤怒的观众骂得狗血淋头，连带着“国产科幻”这四个字都一度重新蒙上了灰尘。
在那段跟风扎堆的喧嚣里，网络上留下了不少尖刻而又让人哭笑不得的评论。
有人说：“对章俊导演的拙劣模仿！从镜头到配乐全在硬抄，剧情却抄了个四不像，让人看着只想笑。”
还有人气愤地写道：“你们也有脸说自己是国产科幻片先锋？拍得稀烂，连人家章俊腋下的一根毛都比不上！”
紧接着歪楼永不过时，底下立刻有人接茬：“楼上的，你怎么知道章俊腋下有没有毛？”
再往下翻，有人语气认真起来：“说真的，越来越觉得章俊导演牛逼了，这群虫豸怎么能带好中國电影？华清大学果然还是厉害。”
而最后一条评论则带着某种清醒的倔强，替所有人把话给收了个尾。
“华清大学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是人家章俊自己牛逼罢了。”
第351章 冯大炮的心结
十一月底，京城已经彻底冷了下来，街边的银杏树早就落光了叶子，灰蒙蒙的天幕下，供暖锅炉的白烟在楼群间缓慢升腾。
而对于中國电影行业来说，这意味着一整年里最重要、最血腥的贺岁档即将拉开大幕。
很多一线导演、一线演员、一线发行公司都在这个档期里押上了重注，谁都希望在年终盘点的时候能交出一份漂亮的成绩单，好回去跟投资人有个交待。
率先登场的是冯大炮。
十一月二十九日，他精心筹备历史战争灾难巨制《一九四二》正式登陆全国院线。
这部片子从立项开始就备受关注，题材厚重，格局宏大，讲的是大饥荒那段被无数人刻意遗忘的惨痛历史。
冯大炮自己不止一次在公开场合说过，这是他投入感情最深、拍得最辛苦的一部电影，甚至放出话来，说为了这部片子他愿意赔钱都认。
这话听着悲壮，但也透着一股老炮儿的倔劲儿。
章俊对这部电影其实一直有关注，原因是《一九四二》的主演张國立，恰好也在他《一条狗的使命》剧组里担任重要角色。
两人在片场没少聊这部片子。
有一次拍完戏，剧组在海边小镇的大排档里吃宵夜，海风吹得塑料棚子哗啦啦响，张國立端着热茶跟章俊说起拍摄时的情形，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才有的感慨。
“我们那会儿是真的饿，你想想，拍几个月就饿了几个月，每天吃的都是剧组特意准备的那种没什么油水的东西，就为了保持人物那种皮包骨头、眼窝凹陷的状态。
到后来，片场休息的时候大家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全在椅子上瘫着，跟一地被晒蔫儿的咸鱼似的。”
章俊给他倒了杯茶，认真地问道：“那确实遭罪，你们这些老演员也太拼了。”
“本职工作罢了。”
张國立摆摆手，动作很轻，像是连这个手势都要省着力气。
“我们就是干这个的，拿了这份钱就得对得起这份活儿，谈不上什么辛苦不辛苦。
后来拍到一半，我实在觉得有些地方情绪顶不上去，就去找编剧刘震云老师商量，减少一些台词，更符合人物状态。
因为你饿的时候是相当虚弱的，说不出话来的。”
章俊听完点了点头，心里对这帮老派从业者的敬意又多了几分。
演员们愿意饿着肚子去贴近人物，导演愿意顶着巨大的市场风险去触碰沉重的题材，编剧愿意在文学性和戏剧性之间反复打磨，这件事本身就值得尊重。
这无关对人的立场，是对作品的尊重。
事实上，影片上映前在媒体圈和影评人群体中确实收获了相当不错的口碑。
几场内部看片会下来，不少资深媒体人红着眼眶走出来，说这是冯大炮迄今为止最有良心、最有深度的一部作品，甚至有评论直接用了“伟大”这个词。
发行方也信心满满，觉得这部片子能在贺岁档里杀出一条血路，用口碑带动长线票房。
但章俊心里清楚，媒体评价这种东西，有时候是能骗人的。不是说评价本身虚假，而是说这些声音并不能完全代表普通观众的真实选择。
发行方可以包场请媒体看片，可以用通稿铺满各大门户网站的首页，可以让影评人在微博上写长文安利，这些事情在如今的电影营销体系里早已是公开的秘密。
一部电影真正的成色，最终还是要看观众用脚投票、用钞票投票的结果。
更何况，这里面还有一个微妙得不能再微妙的背景。
在章俊的《火星救援》和上一部作品接连突破十亿票房大关、《火星救援》甚至一路狂奔要撞向二十亿这条史无前例的红线之后，“冯章争霸”这个词在媒体上已经彻底成了一个过时的笑话，再也没有人提起了。
这个标签曾经被炒得沸沸扬扬，两边影片在论坛和微博上掐得昏天黑地，每次两人有新片上映都要被拿来全方位无死角地比较一番。
可如今，面对章俊那断崖式的票房数据，任何比较都显得可笑而多余。
冯大炮自己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在《一九四二》的首映礼和后续的全国路演宣传过程中，他表现得异常谨慎，几乎是在刻意回避一切和章俊有关的话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