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过客厅,往另一边走廊走几步,自己原来睡的房间,门关着。
陈博站在一会儿,什么动静也没听到,便下了楼。
玄关处,林红霞的鞋还在。
看来丈母娘也还没起床,真能睡,不愧是母女。
陈博换好跑鞋,推开门走了出去。
云顶山庄的清晨跟平时一样安静,山上浮着一层薄薄的雾,把那些别墅的屋顶遮了一半。
小区道路两旁的桂花树已经过了盛花期,但叶子还是深绿色的,油亮亮的,在晨光里反着柔和的光。
空气里有点湿,吸进鼻子里凉丝丝的,带着泥土和草木的味道。
陈博沿着小区那条环形步道慢跑。
这条步道他跑过很多次,从别墅区穿过竹林,绕过人工湖,沿着那条人工溪流折返回来,一圈大概三公里。
路两侧的草坪修剪得很整齐,偶尔有几只鸟从树冠里蹿出来,扑棱棱飞到另一棵树上,嘴里还衔着什么东西。
跑到人工湖那个弯道的时候,他停了一下,靠着栏杆喘了口气。
湖面上浮着几只黑天鹅,其中一只正在用嘴梳理翅膀上的羽毛,动作慢条斯理,完全不在乎岸上有没有人在看它。
陈博看着那只黑天鹅,心底欷歔。
白富美的日子确实比较舒坦,没生存压力,钱用不完,生活中的烦恼事便少了九成以上,睡眠质量自然比普通人好。
他想起网上看到有人说什么“有钱人也会得抑郁症”,他每次看到这种话都觉得那叫矫情,不叫抑郁症。
有钱人的抑郁症,大概率跟普通人的抑郁症不是同一个东西。
一个年收入三千万的人说“我活得好累”,和一个年收入三万的人说“我活得好累”,这两句话里的“累”字,重量差了整整一千倍。
拿个例反驳普遍规律,那就是抬杠,没任何意义。
陈博松开栏杆,继续跑。
跑完一圈回到别墅,他放轻脚步上楼。
林红霞睡的房间门开了一条缝,里面黑黢黢的,听不到任何声音。
回房间一看,徐月清还在睡,姿势都没怎么变过。
陈博拿起手机点了一份粤式早茶。
打开外卖软件,选了附近那家评分最高的广式茶楼,点了虾饺、烧卖、叉烧包、凤爪、肠粉、流沙包、糯米鸡、蒸排骨,又加了一壶普洱茶和两碗艇仔粥。
八样点心,加粥加茶,足够三个人吃得饱饱的。
下单之后,他冲了个澡。
热水淋下来的时候,他闭着眼睛,脑子里过了一遍今天要做的事。
下午要去一趟电视台,录年前最后一期《少女时代》。
其实他不用去也行,女孩们自己会排练,节目组有足够的经验处理现场。
但他想了想,还是决定去一趟。
怎么说也是年前最后一期,露个面,给那帮女孩说两句鼓励的话,也算是有始有终。
这期节目录完,再过几天,他就能安安心心回老家过年。
冲完澡出来,徐月清还在睡。
她翻了个身,从侧躺变成了仰卧,呼吸带动胸口的起伏,均匀而绵长。
陈博站在床边看了她一会儿,没有叫她,轻轻带上门下楼。
院门口,外卖小哥把东西放下。
八个打包盒整整齐齐,保温袋上贴着单子,旁边还有一只装着茶壶和茶杯的纸袋。
陈博拎进来,把东西放在餐桌上,正准备上楼去叫林红霞,一抬头,就看到了她。
林红霞从楼梯上走下来。
她穿了一件墨绿色的真丝睡袍,腰带系得不算紧,领口交叉着,露出一截锁骨和脖颈。
头发披散着,脸上素净,眼周有一点明显的倦意,但整体气色还行。
她看到陈博站在餐桌前,又看了一眼桌上那些打包盒,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你起这么早?还出去跑步了?”
“嗯,习惯了。”陈博拉开椅子。
林红霞坐下去。
陈博把一盒虾饺推到她面前,又给她倒了杯普洱茶。
林红霞端起茶杯,先闻了闻,又抿了一口,放下,目光落在桌上的点心上:“你点的?”
“嗯,这家评分挺高的。”
林红霞夹了一个虾饺,咬了一口,皮薄馅大,虾仁鲜甜弹牙。
她点了点头:“味道可以,跟我在羊城吃的那几家差不多。”
吃了几口,她把筷子放下来,端起茶杯又问了一句:“月清还睡着?”
“嗯,睡得挺沉。”陈博说。
林红霞放下茶杯:“小博,月清这孩子……还比较单纯。她以前没谈过恋爱,跟你是第一次,很多事她还在学。”
陈博放下筷子,看着她。
“我知道你们现在感情好,但有些事她可能还没完全适应。”林红霞说,“她从小被我惯着长大,脾气不算好,有时候想不到别人的感受。你要是觉得她哪里做得不好,多担待一些。她现在做不到的事,过几年肯定能做到,她会慢慢成熟,熟女,知道吗?”
陈博听她说完,挠了挠后脑勺:“林姨,你可以说明白点吗?我听不太懂。”
林红霞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放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地磕了一下:“听不懂就算了。”
陈博是真的没完全听懂。
他仔细回想了一下昨晚到今天凌晨的事,从头到尾,不觉得徐月清哪里做得不好。
相反,她昨晚的表现比平时还要好。
状态好,配合度高,宁晕不降。
这是妥妥的以身饲鹰,品德比释迦牟尼还高尚。
“我觉得月清做得很好啊。”他厚着脸皮说。
林红霞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行吧,你说好就好。”
她换了个话题,语气比刚才随意了一些:“还有一件事。”
“啥事?”
“你没让月清吃药吧?”
陈博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
“什么药?”
“那玩意儿。”林红霞看他一眼,“是药三分毒,不吃最好。”
陈博老脸一红。
“没有,”他说,声音有些低,“没吃。”
“那就好。”林红霞点了点头,夹了一只凤爪,慢条斯理地啃着,“也别去买什么计生用品了,顺其自然。”
陈博的表情变得有点僵,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掩饰地润了润嗓子。
“没买过。”他说。
林红霞啃凤爪的动作停了一拍,抬起头来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诧异。
“那月清的肚子,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陈博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空气安静了好几秒。
他想开口解释,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难道要告诉岳母,徐月清每次回来都是挑着好日子回来的?
每次刚好卡着那个窗口,偶尔有一两次不是,最后关头她自己主动一口鲸吸?
那画面太具体了,说不出口。
陈博放下茶杯,拿起筷子,夹了一个流沙包,咬了一口。
流沙馅是咸蛋黄的,温热的时候流出来,汁液在嘴里爆开,甜咸交织。
林红霞看他这副样子,收回目光,拿起筷子继续吃她的凤爪,语气不咸不淡:“我在月清这个年纪,她都已经准备上幼儿园了。”
陈博没接话。
“我大四实习的时候还没拿到毕业证,她就出生。”林红霞又说。
陈博还是没接话。
林红霞看着他:“你不会怕月清将来跑了吧,所以她肚子才没动静?”
陈博放下筷子,拿起纸巾擦了擦手。
他想了想,开口。
“我前几天看了一段话,不管你有多么喜欢一个人,都不要纠结她能陪你多久,或者能不能走到最后。我们来到这世间,朋友也好,爱人也罢,都是命运赠予我们的礼物,拥有过就好。”
林红霞的筷子顿住了。
“有些人的出现,仅仅是陪你走过一段短暂又美好的时光。即便日后形同陌路,也要明白,有些散场不必说再见,尽力爱过就好。遇见是因为有债要还,离开是因为还清了。前世不欠,今生不见。”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大大方方为自己的心动买单,愿这一生热烈、真诚、坦荡。不是每个问题都有答案,不是每件事都能如愿,没关系,我们只是不顺路了而已。”
他说完之后,餐桌上有很长一段沉默。
林红霞看着他,眼睛眨了两下,嘴唇微微抿着。
筷子搁在碟沿上,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拿餐巾纸擦了擦嘴角:“怎么感觉这像是渣男说的话?”
陈博又是老脸一红。
林红霞目光落在他脸上,语气里有半分调侃半分认真:“不过听着还挺舒服的。”
她拿起筷子继续吃东西,动作恢复了平时的从容,甚至比刚才更松弛了一些。
“唉,”她咬了一口叉烧包,含糊不清地说,“不愧是能写出那么多歌的人,说什么都好像很有道理。”
陈博没有接话,低头把碗里最后一点艇仔粥喝完。
吃完早餐,陈博收拾好打包盒,林红霞坐在沙发上刷手机。
十一点,陈博从楼上下来。
“月清怎么还没醒?”林红霞抬头看了一眼楼上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