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冒昧来访，也是听说龙珠直播最近有些变动，陈总似乎有意售卖龙珠？”
陈启东心里咯噔一下，对方果然是有备而来，开门见山，毫不拖泥带水。
他跟着在旁边的单人沙发坐下，亲自拿起茶壶，为曹斌斟了一杯上好的龙井，袅袅茶香氤氲开来。
“曹总消息灵通。”
陈启东将茶杯轻轻推到曹斌面前，叹了口气，那叹息声里充满了无奈和苦涩。
“实不相瞒，出售龙珠，确实是我正在考虑的选择，但这绝非我的本意啊。”
他顿了顿。
“龙珠就像我的孩子，是我一手带大的。可现在平台账面上已经没什么流动资金了，新一轮的融资，谈了几个月，见过的风投没有二十家也有十五家，不是压价压得厉害，就是干脆婉拒。资本寒冬，烧钱烧怕了，看不到清晰的盈利前景，谁也不愿意再往里扔钱。”
他抬起头，看向曹斌，眼神复杂：
“公司要运转，几百号员工要吃饭，主播的签约费要支付，难啊。走到出售这一步，实在是不得已而为之。”
曹斌静静听着，手指在光滑的沙发扶手上轻轻点着，没有说话。
他打量着眼前这个曾经在直播圈掀起腥风血雨的男人，此刻的挫败和不甘是真实的，但眼底深处那份未曾熄灭的斗志，也同样清晰。
曹斌来之前，就让董沛瑶的团队对陈启东和龙珠直播做过详细的背调。
报告显示，龙珠直播在陈启东执掌的这段黄金时期，简直是斗鲨平台的心腹大患，甚至一度将其逼入绝境。
最近两年，背靠企鹅的流量和资金支持，龙珠挥舞着钞票，在主播市场上疯狂挖人，攻势凌厉至极。
斗鲨平台当时人气排在前二十的头部主播，硬生生被龙珠挖走了九个。
几乎可说是伤筋动骨，直播圈一片哗然，所有人都以为斗鲨要撑不住了。
可惜，最关键的战役，龙珠的后继资金没能跟上。
而斗鲨扛住了那波最凶猛的进攻，稳住了基本盘，此后借着移动直播的东风，越做越火，最终奠定了行业霸主的地位。
反观龙珠，则在烧光弹药后节节败退！！
并且，在原先世界中，龙珠直播最终落得个被苏柠以不算高的价格接盘的结局。
现在，有曹斌在，历史再次发生了变化。
龙珠刚刚流露出出售的意向，眼前的潜在买家，除了那个出价不算大方的苏柠，多了一个曹斌。
曹斌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才缓缓开口：
“去年龙珠和斗鲨烧钱挖人大战，据说你们两边都募集了快六个亿，你挖我一个，我挖你一个，打得天昏地暗，没想到，短短时间，风云变幻。”
他放下杯子，看向陈启东，忽然话锋一转，问道：“陈总，如果这次龙珠真的易主，不管是卖给苏柠，还是卖给我，你自己有什么打算？会考虑离开吗？”
这话问得有些突兀，但曹斌眼神平静。
他是真觉得陈启东这个人有点意思。
能把斗鲨那种体量的对手差点逼到悬崖边的男人，绝不仅仅是靠运气和资本。
这份胆识、执行力和对直播行业的理解，都不是寻常人物能有的。
这样的人，如果能为自己所用……
陈启东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斩钉截铁地回答道：“曹总，龙珠是我的心血，是我从无到有一点点做起来的。卖掉它，就像割掉自己身上的一块肉，是没办法的办法，但是！”
他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变得激动而恳切：
“只要龙珠这个牌子还在，只要它还能继续运营下去，不管新东家是谁，只要他真心想做好直播，我陈启东都愿意留下来，继续为龙珠拼命。
我不要股份，不要额外的条件，我就想看着它好起来，想证明我当初走过的路，没有全错。”
这份表态，透着一种近乎固执的执着。
曹斌听在耳中，脸上却没什么表情，既没肯定也没否定。
“龙珠走到今天要出售的地步，最大的股东企鹅是什么态度？推动出售，是他们的主意吧？”
陈启东脸上的激动僵了一下，随即化作浓浓的苦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曹总您看得透彻，企鹅是我们最大的股东，占股比例很高。他们内部战略调整，对直播赛道的资源进行了重新分配。
当他们决定不再继续支持龙珠的时候，其他那些跟投的资本，谁还敢、谁还愿意往这个看起来要沉的船里跳？树倒猢狲散，墙倒众人推，不外如是。”
原因其实并不复杂，甚至有些残酷。
企鹅内部经过评估，认为在游戏直播这个细分赛道里，斗鲨展现出了更强的用户粘性、更健康的社区生态和更清晰的未来增长潜力，更有希望成长为直播领域的绝对霸主。
于是，战略重心倾斜，资源自然向更有希望的亲儿子集中。
而龙珠，则成了可以被战略舍弃的棋子。
资本的世界，从来都是效率和利益至上，情分和过往，不值一提。
曹斌语气平稳：“我听说，企鹅不久前，刚刚领投了斗鲨的B轮融资，一亿美金。斗鲨靠着这笔钱和企鹅的流量入口，估值已经冲破十亿美金大关，正式跻身独角兽行列了。此消彼长啊，陈总。”
这话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陈启东心里最痛的地方。
他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双手无意识地攥紧了拳头，指节都有些发白。
不甘心！
他真的太不甘心了！
陈启东激动道：“曹总！如果，我是说如果！当时我能多找到一两个有魄力的风投，能在最关键的时候再给我续上一波弹药，斗鲨未必能笑得最后，我差一点就赢了！”
他的眼睛发红。
就差那么一点！
曹斌看着他，忽然轻轻笑了。
“陈总，再来一次，你真的觉得你就能赢吗？”
陈启东愣住了，下意识反驳：“为什么不能？我当时……”
“你摸清楚龙珠直播的盈利变现能力了吗？”曹斌打断他，直接抛出了核心问题。
“……”陈启东张了张嘴，满腹的辩驳和设想，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只剩下颓然。
良久，他才吐出两个字：“没有。”
那场大战，他们所有的精力、所有的策略都聚焦在如何抢夺用户、如何挖角主播、如何制造声势上。
打赏分成的天花板肉眼可见。
广告收入杯水车薪。
更深度的商业变现模式？
比如直播带货、内容付费、生态衍生……他们不是没想过，但始终没有找到一条清晰、可规模化、能支撑起庞大估值的路径。
他们只是在“烧钱—抢用户—撑估值—再融资”的循环里狂奔，直到资金链绷紧，戛然而止。
曹斌补充道：
“所以，企鹅才会选择撤资，转而押注斗鲨。他们或许也看不清直播最终该如何赚钱，但他们看明白了，在那场消耗战中，斗鲨比你更能扛，更能耗。
他们展现出了更强的生存韧性和打逆风仗的能力。资本在看不到明确盈利点时，会选择那个更能活下来的选手。你输，不是输在最后一波钱没到位，而是输在从一开始，你的商业模式就没能真正说服资本，给你无条件的长期信任。”
陈启东如遭雷击，呆呆地坐在那里。
“可是……”他还有些茫然地挣扎，“斗鲨他们现在也没找到稳定盈利的办法啊？”
“是的，他们也没找到。”曹斌点头，“但他们在最关键的一仗里，打败了你，这就足够了。资本有时很简单，谁赢了上一场大战，谁就更值得下注。”
办公室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陈启东靠在沙发背上，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
“是啊，一步走错，满盘皆输。不，或许从起跑时，方向就有些偏了。曹总，受教了。”
曹斌指尖在光滑的会议桌面上轻轻敲击着。
他当然不是专程来给陈启东上商业课的，更不是为了打击这位前直播赛道玩家的信心。
话锋一转，便将话题重新拉回了正题，龙珠直播的买卖上。
“陈总，感慨的话先放一放。”
曹斌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
“我们还是聊聊龙珠的卖价，你的心情我理解，搁谁心里都堵得慌。但是价格，肯定不会高！”
斗鲨靠着资本烧钱和游戏直播风口，估值一路狂奔接近七十亿人民币。
而曾经同在起跑线的龙珠，如今却只能沦落到狼狈出售。
这中间的落差，足以让任何创始人夜不能寐。
陈启东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露出一丝苦涩。
他何尝不想卖个高价？
可现实是，龙珠的内容同质化、运营乏力、流量流失，早已被虎齿、斗鲨这些后起之秀甩开身位。
创始人套现离场的意愿强烈，这在资本眼里，就意味着谈判主动权不在自己手中。
曹斌能坐在这里和他谈，已经是看中了龙珠那点残存的用户根基和主播生态。
“曹总说得是。”
陈启东叹了口气，旋即打起精神说道：
“那我们就开门见山！”
“关于估值，我之前和董总那边初步接触时提过，预期在十三亿到十四亿之间，具体看尽调，不知曹总您这边的心理价位是？”
第295章 一口价十四亿！准独角兽，是他的来时路啊！谈妥收购，新老板！
曹斌声音清晰而果断：
“一口价，十四亿！”
没有试探，没有拉扯。
直接报出了对方预期区间的上限。
陈启东心头一跳，十四亿！
这比他预想中曹斌可能会压价的情况要好得多。
他本来，以为曹斌会报出十三亿的价格。
但旋即，他又露出一丝为难。
“曹总爽快，不过不瞒您说，龙珠之前和苏柠方面有过一些资本接触，他们也是股东之一。这个报价，我需要先和他们沟通一下。”
“可以。”
曹斌点点头，姿态从容。
“我不急，等你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