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微微一怔,若有所思看着江童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
在战斗中.....看清自己?
这个说法,让习惯了依靠‘世界树’神通带来的解析能力和快速模仿能力的路明非感到疑惑。
术魂这种东西,这么唯心吗?这种法器炼制不应该是像编程一样,有明确的步骤、架构、代码吗?
这还能有个别差异的?
他下意识看向法宝袋,这是江童刚交给他的那一个。心念微动,沉入其中。
袋内自成一方不大的空间,整整齐齐的存放着数十张泛着不同色泽、以朱砂绘制纹路繁杂纹路的法符,以小神通借宝符居多,显然这都是江童给他准备的‘消耗品’。
而在法符堆旁的角落,一个不起眼的位置,那里正存着一枚幽蓝色球形法器。
正是姜明子当初交给他的那枚‘百法丝引球’。
这枚被路明非称为“素材库”的传承之物,他早已反反复复、仔仔细细地研究了不下数十次,试图从中破解出炼制“术魂”的“通用公式”。
其中蕴藏的数道万法剑的术魂,即便都作为剑型,但每一柄上的气息却截不相同,风格迥异到几乎能一眼辨认,甚至连其构筑的术法侧重都泾渭分明。
例如其中便有一道,剑身宽厚如门板,气息沉浑如山岳,剑格处符文隐隐勾连大地的力量,显然其借的法,侧重镇压与防御;而另一道则细长如柳叶,轻灵似流风,显然专精疾速与穿刺。
两者差异之大,几乎不像是出自同一炼器体系,倒更像是不同流派、性情迥异的大师各自心血之作。
然而……
即便如此,路明非依旧能“看”出某种更深层的、难以磨灭的共性。
——独属于他那便宜师傅姜明子的“手笔”。
并非炼制手法上的不同,也不是其中蕴含的法术痕迹,而是光感知其中的术魂,路明非就有一种莫名的感觉。
尤其是他将心神沉浸在其中相对古朴的万法剑时——
眼前更是会毫无征兆浮现一幕幕短暂的‘幻影’。
幻影中,一个面容比现在所见更为年轻、眉眼间却已沉淀下相似沉静气质的姜明子,正独自盘坐在一座空旷的大殿中。
而他面前正悬浮着这枚术魂,那指尖流淌着法力,一丝不苟地修复着这柄万法剑中陈旧,甚至濒临溃散的术魂纹路。
当他第一次意识到,这并非偶然的幻觉,而是某种有迹可循,深植于术魂本质的“信息残留”时。
那一刻,他仿佛踏入了一条无法回头的认知路径。
自此后,不管他看‘百法丝引球’中哪一柄法器,观察哪一道术魂,他都感觉到其中的细微‘问题’。就仿佛是凭空出现了一个备注一样,在剑中的术魂上清晰得烙印着:
【修复者———姜明子】。
起初,他只当是自己心神耗损过度,出现了幻觉。可随着对百法丝引球的钻研越发深入,这种“幻象”般的感受非但没有减弱,反而越发清晰、深刻。
这并非是某种幻觉,纯粹是,路明非察觉到便宜师傅手笔后,出现在脑中下意识的备注。
也正是在这一刻,他才真正触摸到“万法仙君”这四个字背后,那令人窒息的含金量。
且不论这几道作为核心的万法剑术魂,这枚‘百法丝引球’中收纳的术魂何止数十?其中固然有威能不显者,但种类之繁杂,涉猎领域之广博,简直令人瞠目。
——酒杯、甲胄碎片、铜镜残片、罗盘指针、乃至半截玉簪、一片焦木……每一件都指向截然不同的法器类别,关联着千差万别的“法”与“用”。
这些术魂,若忽略掉其中那化腐朽为神奇的修缮痕迹,单以其本身具备的完整性与灵性而论,直接取出与人斗法,都不会被任何人察觉这是曾受损过,乃至可能跌落化为凡物的法宝。
就像是老工匠之于原石一样。
倘若是原本破损、破碎后的原料,随意发挥,破坏了,炸炉了,那也无妨,最多熔炼回炉重造便是。
可若是按照原本破碎,毁坏的法宝来看,要在其破损上修复,这才能被称为天方夜谭。毕竟谁保证能完全理解原主人的意思?在他的本意上完成修补?
并在完成后,几乎与原主的一模一样呢?
可现在........有人做到了,这个奇迹。
这百法丝引球中的百道法宝,都在诉说着一个事实。
即——姜明子在这些术魂所涉及的每一个截然不同的领域、每一个迥异的“法”之方向上,其理解与掌控,都已经达到、甚至超越了它们原主人的境界!
唯有如此,他才能完美修复这些法宝,让它们在他手中焕发出原本,甚至超越原貌的生机。
一位全领域精通、无短板、甚至看不到认知边界与技艺漏洞的无上炼宝大宗师。
“怎么,还在想炼制本命法宝?”
就在路明非沉思之际,江童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她不知何时转过头来,看着路明非若有所思的表情。
“法宝之道,需要炼制天赋,而这其中当属本命法宝最难炼制,”江童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般的通透,“将心思沉进其中,未尝是好事,容易钻进牛角尖哦。
毕竟这世间,即便是大神通者,没有使用本命之宝的也有不少,若是你放弃本命法宝,转而改向万法剑,或许会更好。当然,这只是个建议。”
说着,江童便指了指自己,“或是像我一样,你师姐我就不用什么法宝。”
路明非闻言,从思考中彻底回过神来,看向江童的眼神里带着好奇:
“那师姐你的战斗.......”
他下意识想象了一下,如果江童不使用法宝.........那用法符?
好像也不对,这位师姐一看就不是用法符的主........
“别想啦,我用本命神通。”
江童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轻笑一声,在急速飞遁的流光中,随意地伸出了自己的一条手臂,展示在路明非眼前。
那原本属于少女的芊芊玉臂,在路明非的注视下,肌肉与骨骼骤然发出细微而密集的“噼啪”轻响,法身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扭曲、膨胀、重组!
瞬息之间!
一只覆盖着细密赤金色鳞片、指节粗大狰狞、末端探出锋利弯钩、仿佛来自洪荒巨兽的五指利爪,便取代了原先纤细的手臂,稳稳地悬停在路明非面前!鳞片缝隙间,法力的正缓缓流淌流淌,散发出令人心悸的恐怖力量感!
江童随意地活动了一下那非人的巨爪,五根利刃般的指爪开合间,空气都发出被撕裂的嗤嗤轻响。
“这就是我的本命神通,‘仙子痴想妙形’,可以将我的法身,依照我的心意,任意变化,同时加持法身强度。”
她晃了晃那只骇人的利爪,那巨爪在扭曲和骨骼的轻响中,迅速收缩,变回原本白净的手臂,仿佛刚才一幕从未发生。
“怎么,看呆了?”江童收回手,看着张嘴发愣的路明非,“所以我不需要法宝。我的本身就是我最顺手的‘法宝’。”
“没.......”
路明非倒是没有太过意外。
虽然突然变成一个巨兽爪子有些骇人吧,但他的关注点显然不在这个上面。
而是........他终于有点明白,为什么这位师姐之前会说“姜明子骑她”这种话了。
……感情这不只是比喻,搞不好是字面意思啊!这神通要是变个坐骑形态出来,岂不是........
我将以坐骑形态出击?
就在路明非的思绪忍不住开始跑偏时,江童忽然回头,将目光低垂,看向远处的地面。
“师弟,那里好像正在发生什么。”
“嗯?”路明非下意识地应了一声,收敛心神,顺着她的视线凝目望去。
透过高速飞行带来的景物模糊与光影扭曲,他能看到遥远的地面上,一片怪石嶙峋的山谷隘道之中,正散落聚集着几处异常密集的“黑点”。
得益于求法者远超常人的感知与目力,路明非心念微动,默默运转法力加持于双目。顿时,视野中的画面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强行拉近、聚焦,那些模糊的色块与黑点,开始逐渐显露出细节来。
但下一刻.........他宁愿自己没有看清。
那下方,是如同被驱赶的蚁群、成群结队,步履蹒跚地向着南方缓慢蠕动的人潮。
一眼望去,稀稀拉拉一片,拖着数千米的队伍,显然都是背井离乡的难民。
他们身上挂着褴褛不堪、几乎难以蔽体的破布烂衫,许多人赤着双脚,在粗砺的山石地面上磨出血痕。面黄肌瘦,眼神空洞而麻木,仿佛早已被苦难抽走了生气,只剩求生本能驱动着前进。
然而,让路明非最在意的并不是这些,是在边缘上的——
几个蜷缩的身影,正低着头,将手中一团模糊的、暗红色的东西……送入嘴中咀嚼。
路明非的目力让他清晰地“看”清了那是什么。
那绝非野兽的残骸,也非任何可食的植物根茎。
也正是路明非所看见不适之物——
那是......'两脚羊'。
少年脸上的笑容不在,流光中的空气瞬间凝固。
江童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下方。
那总是带着笑容的脸上也失去了表情,唯有一双眸子,倒映着下方地狱般的场景。
第132章 自从天坠落
“大哥,这‘干粮’.....忒他娘的干硬了,嚼得俺牙帮子都酸了。”
在道路边缘,一个尖嘴猴腮、眼神闪烁的男人,将手中那块暗红发黑的“肉干”放下。
他舔了舔干裂起皮的嘴唇,浑浊的眼珠子滴溜溜一转,鬼鬼祟祟瞟向远处一侧,压低声音对着身旁面容粗犷,一道狰狞刀疤从额头斜下到嘴边的汉子说道:
“您瞅那边.......那小崽子看着像个女娃,脸盘子看着挺圆乎........要不,咱哥俩晚上‘开开荤’,去弄些新鲜的........?”
他的话音还没落下,那刀疤脸汉子猛然回头!
一双凶狠如饿狼、布满血丝的眼睛,如同淬了毒的刀子,狠狠剐在尖嘴男人脸上。虽未言语,但那眼神中毫不掩饰的暴戾与警告,让尖嘴男人浑身一哆嗦,脖子下意识地缩了缩,后面的话生生咽回了肚子里。
“闭上你的臭嘴,管好你的爪子。”刀疤脸的声音粗嘎低沉,像砂石摩擦,“别多惹事。”
尖嘴男人吓得一激灵,连忙唯唯诺诺地低下头,再不敢乱瞟,将手上的‘肉干’拿起,大力啃食了起来,仿佛啃咬的不是‘食物’,而是他自己的恐惧。
刀疤脸冷冷地瞥了他一眼,鼻腔里发出一声轻蔑的冷哼。
随即,他那鹰隼般锐利而冷酷的目光,缓缓移向了另一个方向。
在他们的更远处,一个身形单薄、穿着还算完整破布的女孩,正紧紧攥着身旁一个中年男子的手。
那男子同样面有菜色,背着一个破旧的包袱,神色疲惫,用身体将女孩护在怀中,遮挡着来自四面八方的视线。
女孩似乎察觉到了远处投来的那道冰冷的注视,小小的身子不由自主地颤抖了一下,将头埋得更低,几乎要缩进父亲的臂弯里。
刀疤脸的视线,在那对父女身上停留了数息。他脸上那道狰狞的疤痕,在昏暗的天光下,显得更加骇人。眼神里没有明显的欲望或杀意,却有一种更可怕的,如同打量货物或待宰牲畜般的眼神。
最终,他什么也没做,只是缓缓收回了目光,重新看了看远方那未知的前路,那张脸抽动了一下。
仿佛在计算着什么,或是..........等待着某个时机。
夜深。
温饱猛然从昏沉中惊醒。
她并非被噩梦吓醒,而是被一种冰冷生生刺醒。那冰冷并非来自外界渐起的夜风,而是紧紧贴附、甚至环抱着她躯体的某种存在。
她下意识地挣扎着扭动身体,想要摆脱这令人不适的“拥抱”,却只感到那冰冷僵硬如铁箍,纹丝不动。
不对!
混沌的睡意瞬间被惊惧驱散。她不是在父亲的..........
意识到不对劲,一股源自求生本能的力气,不知从何处涌出。她用尽全身力气,猛地一挣——
“咔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