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轻微却清晰,类似于冻土开裂或朽木折断的脆响,
“束缚”松开了。
温饱踉跄着站稳,急促地喘息着,胸口剧烈起伏。她下意识地低头,看向自己方才躺着的地方——那里,原本应该有余温的小火堆,早已只剩下几缕带着焦糊味的气味,和一堆冰冷彻骨的灰烬。
借着惨白的月光,她也终于看清了那“束缚”为何物。
也看清了........近在咫尺的“现实”。
她小小的身体骤然僵住,瞳孔在月光下缩成了针尖大小。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过了好几秒,一声嘶哑的惊呼,才从她胸腔里硬生生挤出来:
“爹.......爹爹?!”
只见她的父亲,那个不久前还在疲惫地守护着她的男人,此刻正以一种极不自然的姿势,歪倒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他的脸朝着温饱的方向。
双眼紧闭,脸色惨白。
整个人的身体,冰冷,僵硬,显然........已经死去多时。
而刚刚‘束缚’着她的,正是父亲那已经僵硬、如枯木般的手臂。
月光,冰冷地洒在这一小片被死亡笼罩的空地上。
温饱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父亲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看着他那双再也无法睁开,再也无法温柔注视她的眼睛。
小小的身体开始无法抑制地剧烈颤抖,比夜风更冷,比绝望更深。原本因为饥渴而干涸的嘴唇和眼眶,此刻却仿佛被这巨大的悲怆榨出水分。
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滴滴滑落下来。
而就在这时——
“沙..........沙”
地面摩擦声响起,温饱浑身汗毛倒竖。她下意识转过头,在月光下,只看见两道看不清脸的黑影正缓步走来。
一步......一步,敲打在地面,敲打在她的心脏上。
尖细、油滑、带着压抑不住兴奋与谄媚的嗓音,从其中一道较矮的黑影处响起,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死寂:
“嘿嘿嘿.......大哥,我就知道!您肯定是对这水灵灵的小崽子感兴趣!”尖嘴男人的声音在夜风里显得格外刺耳,他仿佛在邀功,“不然咱们白天明明能走更快,您为啥偏要磨蹭到夜里,还特地绕一段.......”
“蠢货。”
另一个粗干的声音,毫不留情地打断了他,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与一丝压抑的怒火。
正是那刀疤脸的声音。他停下脚步,月光终于吝啬地勾勒出他半边脸,狰狞的疤痕在阴影中像是只毒蜈蚣。
冰冷的目光,先是在地上那具早已僵冷的尸体上短暂停留,眼神里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像是评估物品损耗的漠然。
随即,那目光如同实质的冰锥,缓缓抬起,精准地钉在了温饱那张小脸上。
“老子感兴趣的......”他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字字冰冷,“是这男人还喘气的时候,他到死都捂得紧紧的那个破包袱........里面说不定,还有点‘硬货’。”
语气中,完全没有对同类死亡的怜悯,只有一种失望的叹息。
“没想到这就死了。”
他顿了顿,目光在温饱因恐惧而剧烈起伏的瘦小胸膛和那双盈满泪水的眼睛上反复扫视,如同屠夫在掂量砧板上肉块。
“现在嘛.......”刀疤脸的嘴角,缓慢地向上扯动,露出一个没有丝毫笑意的弧度。
“虽然.......省了点‘制服’的事,但新鲜的大货就这么没了,真是亏大了........”
他啐了一口唾沫,目光阴鸷地瞥了一眼幽暗的夜空,自言自语般低声咒骂道:
“这鬼天气.........看着不咋冷,这会儿估摸着,血都该在腔子里凝住了吧?”他用脚尖随意地踢了踢地上的一块碎石,仿佛在估算着什么,“怕是连放都放不顺畅,浪费.........”
然后,他那冰冷的视线,再次牢牢锁定了颤抖不止的温饱。
“还好........”他向前缓缓踏出一步,阴影随之将温饱小小的身躯完全笼罩。
“这儿,还有个小的。”
身边的尖嘴男人立刻会意,嘿嘿一笑起来,搓着手,眼珠子在温饱身上和地上男人来回打转,像是在盘算着接下来的‘流程’。
温饱下意识地想要后退,但小小的赤脚却像是被冻僵了钉在了冰冷坚硬的碎石地上,根本不听使唤。
看着越发靠近的男人,只有一个想法在她的脑中不断回荡——
要变得跟爹爹一样了........变成冰冷的..........
刀疤脸似乎很“满意”眼前这猎物彻底失去反抗意志、只剩下纯粹恐惧的模样。
“别怕.......小娃娃,”他的声音压得低沉,却更像是猛兽捕食前,从喉咙深处发出的咕噜声,“很快........就送你,去见你爹。我会下手快些.........不会很疼的。”
温饱忽然眼神不再颤抖了,极致的恐惧过后,剩下的,竟然是一种近乎麻木的眼神,等待终结到来前的平静。
爹爹.........我来了.........
然而——
就在那指尖的冰冷,即将触及肌肤的毫厘间!
“咻——嗤!!”
一道快得超越了声音本身的破空厉啸,毫无征兆地,自极高远的夜空中,狂飙激射而下!
其速度之快,甚至在声音传到之前,那破空之物便已抵达!
然后,精准无比落在刀疤脸与温饱之间,那不足半尺的空隙中。
“叮———!!”
紧接着——
一声沉重如陨星坠地,却更加内敛的闷响,自她身前不远处的空地上传来!
地面微微一震,却没有烟尘扬起。
温饱那双因极致恐惧而睁大、泪水模糊的眸子,似乎捕捉到了一抹转瞬即逝的璀璨金芒。
并非反射的月光,也非燃烧的火焰,那是........
一双眼?
灰尘逐渐散去,一道身影也从中缓缓浮现,竟是位自从天坠落的少年!
而后,那金色眸子转向,声音淡淡响起,传入几人的耳中。
“你刚才.......想干什么?”
第133章 不是我害了你,是这个世道
一切不期而遇的麻烦,噩耗总是突如其来。
比如,抽多了五石散突然暴毙的田产东家、新来接手就将田地统统收回的地主少爷、一觉醒来便已无路可走的绝境……
有时候,看似还能喘口气的日子,说塌就塌了。遇到这种事,他只能用自己能想到的办法应对。
人被逼到绝处,难免会做出些不计后果的事。
就像他当初摸进那地主少爷的宅子,只一刀,就把那还在榻上做梦的纨绔子捅了个对穿……
不过这一次,好像和以前都不一样。
好像.........没有机会了。
在少年那平淡却重如山岳的问话声中,倒在地上的刀疤脸男人迟钝地转动眼珠,先是看到少年,又看到他那双动人心魄的金色眼眸,然后——
他的视线缓缓下移,落在了自己身旁不远的地面上。
那里,躺着一件........东西。
一截布满老茧和伤痕、肤色黝黑、此刻却脱离了身躯的........手臂。断口处平整,焦黑碳化与鲜红血肉交织,甚至能看见被高温瞬间熔凝的血管与惨白的骨茬。
那是......右臂?
谁的右臂?他下意识反问,目光缓缓移动,落在了他空落落的手臂上,斜眼看去,只看见一截被砍断的‘柴木’,其最前端同样是焦黑的碳化层。
隐隐约约.......还有股肉香,喉咙下意识蠕动,既然他少了一截,那地上的......
是他的手?
嗡——
大脑仿佛被重锤狠狠砸中,一片空白。剧烈的、迟来的、如同火山喷发般的剧痛,此刻才轰然从断臂处炸开,沿着神经疯狂窜向四肢百骸,直冲天灵盖!
“呃啊——!!!我........我的手!我的..........啊啊啊啊啊——!!!”
刀疤脸男人猛地蜷缩起身体,如同被丢进油锅的虾米,面孔因极致的痛苦与恐惧而扭曲变形,喉咙里爆发出撕心裂肺、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嚎!
一旁的尖嘴男人早已吓得魂飞天外,瘫在地上,裤裆处又是一热。
他连滚带爬地向后拼命缩去,甚至不敢发出一丝求饶或辩解的声音,牙齿咯咯作响,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逃!快逃!离这个怪物越远越好!
他猛地扭转身子,手脚并用地向前爬去,想要冲进不远处的黑暗。
“嘶———”
一声极其轻微、短促,仿佛烧红的薄刃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划过凝固油脂般的细微声响,混合着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焦糊气味,自他颈侧耳边,一掠而过。
快得........像是错觉。
那正拼命向前爬窜的男人,前冲的势头猛然一滞。
紧接着,他整个身体像是瞬间被抽空了所有支撑的力量与生机,彻底软塌下去,如同被剪断了线的提线木偶。上半身因为惯性又无力地向前扑腾了一下,然后脸朝下,重重地拍进了冰冷肮脏的尘土里。
怎么回事?
身体..........怎么不听使唤了?
动啊!快动啊!
这是他脑海中最后,也最清晰的念头。
随后——
他的“视角”,诡异地转动了起来,从上至下,翻转了过来。
他“看到”了月光下模糊晃动的地面,溅起的细小尘埃,不远处那截焦黑的手臂,以及——
一具穿着破烂衣衫,正以扭曲姿势趴伏在地的.......无头身体。
这身体……怎么看起来这么眼熟?
那破烂的衣服,那瘦骨嶙峋的骨架,那因为常年卑躬屈膝而略显佝偻的背脊........
“啊……”一个恍然大悟,却又轻飘飘的叹息,仿佛从他早已失去控制的喉咙深处,飘了出来。
他忽然反应过来了。
这是他的身体。
也就是说........
——他的头.....掉了?
翻滚的视角终于停住。
他“看见”自己那具无头的身体,在月光下微微抽搐了一下,然后彻底归于死寂。温热的液体,正从脖子的断口处,缓慢地,濡湿着身下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