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更远一些的地方，从天而降的路明非将自己的目光平静收回，
在尖嘴男人的身后，一道悬浮在空中的火线缓缓化作火苗消失，只留了几缕青烟。
那是他的本命神通所凝成的火线。
少年的声音，再度响起，依旧平淡得像是不带有丝毫情绪。他看向地上那因剧痛不断扭曲，却又因为同伴惨死后，连呻吟都不敢发出的刀疤脸。
“现在，”少年的声音在空气中回荡.
“该你说了。”
“你们........”他的目光先是落在地上刀疤脸男人的断臂上，又扫过不远处那身首分离、正缓缓渗血的尸体，最后，如同尖锐的冰锥，直直钉在刀疤脸那双浑浊的眼睛深处。
“打算用你们的双手.......做些什么？”
“............”
沉默，如同死寂般的沉默。
他看了一眼呆若木鸡的刀疤脸，忽然嘴角笑了起来，和一个把学生叫到办公室的老师一样，满是冰冷的讽刺。
“看样子，你是说不出辩解的话来了。”路明非抬手，在空中虚虚一招。
“咻——”
一道流光，从一旁没入土石中的缝隙中飞出，稳稳落在他的掌心之中。
光芒收敛，显露出一柄介于长刀与短剑之间的兵刃来。
万法分魄刀。
姜明子为他炼制的高位格法宝，也是他锻炼本命法宝的基底，原本的刀身短了一截，但在其上还依稀能看出这柄刀原本的影子。
因为他还未构造出自己的本命法宝术魂，所以并未将这柄法宝彻底回炉重造。
毕竟，在他真正构造出了术魂后，他还要用其中能收纳进法身中的‘法’。
他单手握着刀，刀尖自然垂向地面。目光看着倒在地上的刀疤脸，又转向一旁，看了看只是呆呆站立，仿佛丢了魂魄的女孩。
看着女孩空洞的眼神，又看了看地上那早已冰冷的尸体。
他只感觉一股混杂着无力、悲哀、愤怒，最终沉淀于无奈的情绪，如泉水般，自心底深处缓缓翻涌上来。
自从他凭借目力与感知，发现了这迁徙人潮中，有人正在食用‘羊肉’以来，他就已从江童的流光中下来，两人只在山谷之上缓步前行着。
俯瞰着下方，也俯瞰着这个时代的悲哀。
南北朝......历史上最悲哀的时代，也是最荒唐的时代。那被世人常说的中庸之君尚且在位了四十一年有余，维持表面的安稳。
而在这个时代......
———短短十年间就能换上数任皇帝。
上层权力更迭宛如儿戏，皇座染血，朝堂倾轧。
那么，被这些宛如流星般划过天际的‘天子’们统治着的、最底层的百姓，又该如何？
民不聊生，无处可去，背井离乡.........
太多太多只存在史书中的只言片语的悲剧，此刻正在无数角落中出现，在这片大地的每一个角落上演、轮回。
直到他一路前行，看到下方两人，将目光投向了女孩，并开始付诸行动——
理智的弦，在那一刻，绷断。
无法忍受，于是，自天空而降！
救下眼前这个小女孩。
但........
救不了这整个世界，救不下这大陆上浩浩荡荡、如同蝼蚁般在苦难挣扎的千万人。
他改变不了这个吃人的时代。
路明非看着倒在地上的刀疤脸，一瞬间，思绪感慨万千。
他知道，在这个朝不保夕、道德与律法早已崩坏如尘的时代，生存的压力会将人异化成野兽。许多人为了活下去，会丢掉很多东西，包括......生而为人的底线。
他理解这份被逼到绝境后的扭曲与疯狂。
但，理解，不代表认同，更不代表.......可以容忍。
做人——绝不应该，在同类尚且一息尚存之时，就将他们的性命，如同牲畜般摆上屠宰的砧板！
这无关时代，无关苦难。
这是生而为人，最后，也是最基本的........绝不可跨过的线。
路明非缓缓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他看着刀疤脸那双残留着不甘与恐惧的眼睛，声音平静。
“不是我害了你，是这个世道害了你。”
话音落下，他走上前去，握着刀的手微微紧了紧。
时代之恶，或许浩瀚如海，非一人之力可平。
但眼前之恶，在他刀锋所及之处，当断即断。
——————
远处，身影浮现。
江童缓缓自半空中落下，足尖轻盈地点在一块凸起的岩石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她看着不远处，看着持刀而立的少年。
没有动作，没有阻止，甚至没有出声询问。
只是那样静静的站着，夜风吹拂过发丝，她完全能够理解这位师弟的举动。
他们是求法者，是凡人眼中的仙人。
但仙人不过是躲在山中的人，但只要走出了那山，除了这身力量，不过是另一种的‘凡人’。
即便因为因果律，他们不能直接干涉人间王朝更迭、尘世兴衰这般宏大的因果。
这世道是何等模样，人间经历何种苦难，她还是知晓的。
不仅知晓，还要比绝大多凡人，看得更加清晰，更为透彻。
时代的大潮，并非个人所能逆转。
只是.......似乎有些不对？
看着眼前的一幕，江童却有种不妙的预感，就像感觉到了一种异常.....
————————
火焰在焦黑的土地上燃烧，将血迹与物体舔舐成蜷曲的灰烬，随着夜风飘飞。
路明非闭了闭眼，深吸一口带着焦糊与血腥气的冰冷空气，又缓缓吐出，试图将心头那份沉郁与复杂的情绪暂时压下。
他终于转过身来，脸上努力挤出一个尽可能显得温和的笑容，将手中那柄万法分魄刀随手收起，光芒一闪，隐入袖中不见。
他缓步走到那个一直低着头，仿佛雕塑的女孩身前，微微弯下腰，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柔和一些：
“妹子，没事了。”他伸出右手，掌心向上，试图做出一个安抚的姿态，“好好睡一觉吧，醒来........就好了。”
说着，手中温和的法力就要让女孩陷入沉睡。
毕竟少女没有求法者天赋，只是一个普通人。他能做的也就是将她安置到相对安稳点、有人烟的地方安置。
至于以后..........这个时代能够活下去本就已经........
就在法力即将触及女孩眉心，路明非心中已经开始盘算该将她送往何处才最稳妥的下一瞬——
异变陡生！
路明非突然愣住了。
只见眼前这位一直低着头，仿佛惊讶过度的少女，非但没有在法力影响下进入沉眠，反倒是在电光火石间，猛然抬头！
更令人惊愕的是，她两只原本自然垂下的小手，以一种快的不可思议、超越了他反应极限的速度，一把抓住他的右手手腕！
速度之快，连他都没有反应过来！直到冰冷的触感从手腕传来，他才骤然惊觉。
这........绝不是一个普通小女孩的该有的！
随后........
他只听见，眼前女孩抬头后，用着她的声线，幼小又带着沙哑：
“终于......”
她紧紧地抓着他的手腕，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又仿佛只是轻松地扣住。
“........抓到你了。”
话音落下的同时，路明非猛地对上了她的眼睛。
那是一双原本应是棕黑色的眸子。
然而此刻，那左眼中，不知何时，已经变成了一种深邃的......红色！
第134章 小小开一下
“什么！？”
只瞬间，路明非瞳孔猛缩，下意识就要调动气力移动身躯，然而整个身躯却像是被束缚住了一样，连一根手指都动弹不得。
被牢牢束缚在原地！
这绝非正常！更不是女孩本身就该有的力量！有东西.......附着在了她的身上，或者.........
根本就直接占用了她的身体！
“师弟！”
而现在，看着那位一直低垂着头，忽然暴起，制住路明非的少女，江童才猛然从思索中反应过来。
为何.......她从刚才开始，就隐隐感知到一丝似有似无的‘违和感’。
不是针对路明非，也不是针对那两个恶徒。
而是.......这个女孩！
直到现在她才豁然明白——这是神通的感觉！一种极其高明、近乎完美融入了环境、将不对劲尽数骗过她感知的.........
藏匿类大神通！
有东西，在不知名的时候潜伏在那女孩身上，或者......根本就是那女孩的本身！
几乎是在她心中警铃大作，浑身法力刚有所动作的下一瞬——
“嗡.........”
晦涩、阴冷的气息，毫无征兆地，如同鬼魅般，浮现在了她的感知边缘，并且........瞬间拉近！
唰！！
一道高大、魁梧，却透露着非人僵硬感的身影，如同瞬移一般，毫无声息出现在她的正前方，恰好截断了她的去路。
月光将眼前的身影照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