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转眼间下跪，跪倒在路明非的面前，毕恭毕敬，宛如看见了自己的神明。
弯下头，虔诚祷告。
仿佛这般，神明就能赐予他新生的希望，来世的救赎。
“说说”
路明非的声音不高，眼中的花纹渐渐淡去，看着眼前跪倒的男人。
就像审问犯人一样。
“关于你受到谁的命令来这，以及.......应该怎么处理尸体？”
“是”
男人听闻此话，不假思索地开口，“根据卡塞尔本部的命令前来处理任务尸体，并将其送往指定位置。”
“哪个指定位置？”路明非问，“是卡塞尔所指定的处理位置？”
男人眼中闪过一丝挣扎，张开的嘴也微微停滞一瞬。
“我希望你好好坦白，现在站在你面前的，可是你的顶头上司。”
路明非那双黄金瞳再度亮起，眼眸中的花纹也浮现出来：“所以.......不要再跟我耍小把戏了，直接告诉我就好———”
病房的灯光从天花板直直掉落，落在少年的头顶，在他的脸上投下了大片遮蔽脸庞的阴影：
“———说说，他们到底在哪？”
刹那间，繁复的暗金纹路如活蛇般彻底覆满男人的眼白，将瞳孔与巩膜碾成一片混沌的金色。
他身体剧烈地痉挛起来，仿佛有无数根针同时刺入颅骨，喉咙里挤出嗬嗬的怪响。
“是不是太猛了，你要把这货扫死了。”
“啧。”
一旁的夏弥看着男人眼球里那几乎要烧起来的金色纹路，以及对方开始不自然抽搐的四肢，忍不住上前戳了戳路明非的肩膀。
“喂，你轻点，再这么下去他脑子真要烧短路了。”
她凑近了些，盯着男人眼底那些疯狂蔓延的纹路，语气里透出几分狐疑：
“虽然‘梦貘’本身是个偏辅助的言灵.......可你这输出功率是不是有点离谱？正常催眠是用铁丝悄悄开锁，你这跟拿电钻直接撬保险柜有什么区别？”
路明非没回头，只是稍稍偏了下视线，黄金瞳里的光芒略微收敛。男人身体的痉挛随之减弱了些，但眼中的金色纹路依旧灼热。
“他意识里有保护层。”
路明非简短解释，“要是不用力的话还凿不开。”
夏弥抿了抿嘴。作为龙王，她自然一眼就认出了路明非使用的言灵。
即便“梦貘”并非她权柄所在的序列，以她龙王的血统，模拟出类似效果的言灵也并非难事。
但……
这货的数值是不是太高了点？
以夏弥的认知，即便她凭借高绝的血统强行模拟“梦貘”，能达到的效果也远不及眼前这般……霸道。催眠一个混血种固然轻松，可眼前的男人的反应……
这已经不是“催眠”了。
这根本就是对硬盘进行破坏性的物理扫盘。
——管你加密几层、隐藏多深，直接连扇区带磁道一起扬了。
下一秒，
男人整个人向上扬起的头颅忽然停止颤抖了，只是呆呆望着天空，随后……落下，整个人重重砸在了地上。
“咚…”
沉闷的响声。
男人躺在地板上，安静祥和。
“年轻就是好，倒头就睡。”
路明非摇了摇脑袋，随后看向身后众人。
夏弥盯着地上那具‘安详’的躯体，嘴角抽搐了一下，“这种睡法，你没给他整死吧？”
“也就查了一下记忆，没给他烧成智障。”路明非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表述天气，“查了一遍，他被人动过手脚，他负责的转移尸体部分被改变了，后面的人甚至还给他下了精神暗示，只要想说出来就会下意识遗忘。”
楚子航上前一步，蹲下检查男人的颈部脉搏。他抬起头，“心跳很快，但生命体征平稳，他记忆里有幕后黑手的资料吗？”
“没有，”路明非说，“我彻彻底底检查了一遍，把他记忆翻了个底朝天，连看小电影的网址都翻出来了，也就查到两个地址。”
“地址？他看小电影还得用两个地址？”夏弥眨眨眼，语气无辜。
“你最好是在装傻……”路明非瞥了她一眼，懒得接茬，指向病房窗外某个方向，“是他们的两个据点坐标。看来我们得分头行动了。”
“分头？”一直默不作声的老唐突然出声，他环顾了一下在场的几人，在楚子航和窗边愣住的苏茜身上停顿了一下，迟疑地问，“那我去哪？”
他突然感觉自己问了个废话。他甚至没等路明非开口，就已经从对方的表情里读出了答案。
四十分钟后。
在经历了不知多少趟拐弯、换乘、再拐弯的美式公交之旅后，老唐站在了一片荒草丛生、墓碑歪斜的乱葬岗前。
冷风卷过枯枝，发出呜呜的低啸。远处城市的光污染在这里只剩下模糊的一层淡黄，反而衬得这片坟地愈发阴森。
老唐僵硬地转过头，看向身边那位一路跟随的少女：
“那个……你确定是这儿？我们不会……坐错站了吧？”
夏弥斜睨了老唐一眼，眼神里明晃晃写着“你是不是傻”。
“你觉得我能找错地方？”她没好气地说，“从下车踩到这片地开始，你就没感觉到点什么？”
话音落下，她已经蹲下身，指尖轻轻触上湿润的泥土。
不需要解释，更不需要证明。
在双足踏上这片土地的瞬间，大地的脉动便已顺着骨骼传入她的意识。土壤的漏洞、岩层的裂隙、地下空洞，清晰得如同展开的地图。
以及在这些看似杂乱的坟堆之下，存在着规整的孔洞，一条条金属框架在地下深处支撑起庞大的空间。
这是作为大地与山之王，从血脉中与生俱来的权柄。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目光有意无意地掠过老唐。
如果她都能感知得如此清晰，身边这位青铜与火之王，没道理毫无所觉。
至于他是残躯？
再残缺也是龙王，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就算他身体中的龙血被斩去大半，血中也有寻常混血种难以企及的力量呢。他又怎会失去那与生俱来的力量？
况且，根据描述，对于这位她的‘哥哥’来说，这身体本就是龙王孕育的身体。
身体方面可一点没少，最多也就是权柄残缺到不能再残缺。
更何况她之前研究过他的身体，配合他完成了短暂的训练。
哪里会到彻底失去力量的程度？
“别在这给我装傻了，赶紧去给我开门去。”夏弥指了指墓园中一棵树后面，“就是那里，直接打开。”
老唐眨了眨眼，只是将黄金眸亮起，整个人没有动作。
他看着地下，像是察觉到了什么。
“好像不用我做什么了。”
就像顺应了他的话，两人的脚下地面忽然传来一阵微弱的震动。
“轰——”
树后的泥土猛地向上拱起！厚重的合金钢板撕裂土壤，带着潮湿的泥块和草根从地下强行顶出，如同巨兽破土时掀开的背甲。
钢板向两侧滑开，露出下方黑沉沉的方形洞口，以及.........出现在缺口之上的数个枪口。
下一秒，尖锐的破空声撕裂夜色！
不是常规枪械的爆响，而是某种高频振动的尖啸。六道银白色的流光划出笔直的轨迹，射向洞口的两人。
不讲武德的偷袭！几乎在钢板敞开的瞬间，死亡就已经扑面而来。
但老唐和夏弥都没动。
夏弥甚至没抬眼，只是微微皱了皱眉，像是对这粗糙的欢迎仪式感到不满。
而老唐——
他只是站在那。
子弹进入他周身五米范围时，银白色的弹头骤然减速，如同陷入泥沼，整个表面开始发红。紧接着，弹体表面泛起暗红，高温在金属上迅速蔓延——
融化。
不是被火焰焚烧，更像是金属本身“顺从”了某种更高阶的意志，自行软化、变形。
弹头在空中拉长、塑形，边缘变得锋锐，尾部收束成螺旋状的尖锥。
整个过程不足一秒。
六枚致命的炼金弹头，在半空中被“锻造”成了六根修长、狰狞的黑色金属长钉。
钉尖调转，对准了它们来时的方向。
老唐的眼睛里，那点熔岩般的金色缓缓流淌。他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合并，空中虚虚一指。
“还给你们。”
六根长钉同时震颤，爆发出刺耳的尖鸣，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倒射飞回！
“噗呲——！”
洞口下方传来血肉被贯穿的声响，夹杂着短促的痛呼和金属破碎声。随即就是重物接连的倒地声。
一切归于寂静。
夏弥这才偏过脑袋，看了看老唐的侧脸，微微点头。
“这才是我熟悉的你嘛。”
漫长的寂静中，老唐又眨了眨眼，脸上的威武霸气消失不见，转而倒吸一口凉气。
“卧槽，这么帅！！”
虽然他现在仍然是那位有些怕事的老唐，但不知不觉间，获知龙王真身的真相后，他似乎已经有了些改变。
至少，如今他对敌人出手时，心中已不再有多少犹豫。
毕竟……这感觉和扣动扳机也差不了太多。
但枪哪有这么痛快？
“刚才那一下够帅吧？我就那么一抬手，子弹全停了——没想到这么好使，你教我的言灵可真厉害啊。”
男人一边说，一边双手还在半空中比划着，那副模样，活像个沉迷仙侠故事的中二少年……不，是中二龙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