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作为一个在现代社会长大的少年,看着长者向自己低头请示,总觉得浑身不自在。
马朝敏锐捕捉到路明非的窘迫与回避,心下顿时了然。
于是他不再追问,从善如流地转过身,脸上恢复了平日里带领门人时的果断神色,对苗青青与黄二果朗声道:
“好!祖师既已默许,事不宜迟,我们这就动身前往除妖!”
他率先迈步,衣袍带风,朝着城西方向行去。
“我大三真法门算是完了……”
几人身后,路明非刚凑到高皓光的同月令前,就听见姜明子在对面长吁短叹。
这才哪到哪,再完蛋能有你这位仙君完蛋不成?
路明非有些无语。
何况只是画画春宫图罢了,赚钱是理所当然的啦。
人总归是要吃饭的嘛……
正当他这般想着,完全没有预料到几分钟后……
他的想法忽然改变了。
——三真法门还是赶快完蛋吧。
………………
“哦?你们也是想来拿悬赏的求法者?”
片刻之后,吴府门前。
留着长辫、头戴瓜皮小帽的管家拦住众人,脸上带笑,眼神却透着审视:
近日来府上自称能除妖的不少,老爷吩咐需验明正身。不知……有何凭据?”
凭据?难不成要打一架不成?
路明非在众人身后看着,当着一位小透明。
马朝沉吟片刻开口:“那不知,得何等证明才能够验明正身?”
“简单……”管家笑了笑,抬手拍了两下。
侧门应声而开,一位身高八尺、筋肉虬结的壮汉大步走出,步履沉稳,拳锋带茧,一看便是外家功夫扎实的练家子。
“这位是我们府上请来的铁线拳高手,雷崩!”管家语气带着几分自满,“近日不少欺世盗名之辈,都经雷师傅‘指点’后,自行离去——”
他话未说完,甚至一旁的路明非都差点没反应过来。
——只见高皓光手快如电,从墙角抓起一团湿泥混着碎石,“咻”地一声直砸向雷崩面门!
雷崩下意识闭眼偏头。
就在这一瞬。
“看招!”
路明非身前的四人——马朝、苗青青、黄二果,连带着扔出泥巴的高皓光一起。
齐声低喝,动作快得几乎叠成一片残影。
不是符箓,不是法术。
是两拳、两腿,裹着风声,精准狠厉,齐齐轰向雷崩腹下三寸!
“嘭!”
“呃啊——!”
壮汉连退数步,双目圆瞪,脸色由红转青,由青转白,双手死死捂住裆部,蜷缩着缓缓跪倒,随即闷声栽在地上,抽搐两下,不动了。
现场一片死寂。
路明非:“……”
他无声地向后退了半步。
“……卧槽。”
良久,他听见自己心里飘过两个字。
管家更是连退三四步,指着他们的手指颤抖,连声音都变了调:“你、你们……这是‘捂裆派’的功夫?!”
马朝甩了甩袖子,面无表情,仿佛刚才那套配合默契的“合击”只是拂了拂灰。
“走,祖师,我们进去。”
“喂!哪有这样的求法者?!”管家眼看众人就要闯进去,想到老爷的吩咐和自己的饭碗,心头一急,伸手便要喝止——
忽然,一只手掌轻轻按在了他的肩上,将他要抬起的手臂稳稳压了下去。
管家一愣,转头看去。
是那个一直安静跟在四人身后,几乎没什么存在感的少年。
路明非眨了眨眼,瞳孔深处似有极淡的金芒一闪而过。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也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平和:
“别紧张。我们真是来解决麻烦的。”他朝门内偏了偏头,“带我们去见你家老爷,可好?”
管家原本到了嘴边的怒斥,在对上路明非目光的刹那,硬生生顿住了。
他在吴府看门多年,迎来送往,识人辨色的本事不说顶尖,也远超常人。
先前四人动作虽快,下手虽刁,在他看来更像是会些拳脚、擅长配合的练家子,虽不好惹,但未必真有玄门本事。
让看家的护院们将他们打出去就是,可眼前这少年……
明明年纪最轻,模样清俊,站在那甚至有些单薄。
但那双眼睛看过来的瞬间,管家脊背莫名一凉,仿佛被某种无形的气息轻轻拂过,心头那点焦躁竟像被冷水浇了一瞬,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源自本能的压迫感。
他很确定,这不是武夫的煞气,也不是江湖人的油滑。
而是一种更难以言喻的东西。
电光石火间,他就已经做出了与此前想要将众人赶出去的相反决断。
他放下手臂,腰身微微躬下,脸上迅速堆起近乎殷勤的恭敬笑容,侧身让路,语气甚至带上了几分惶恐:
“是、是……仙师您说的是!是老朽眼拙,不识真仙!几位快快有请,老爷已在凉亭中恭候多时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急步在前引路,姿态比之前谦卑了不止一筹。
路明非收回手,对他点了点头,这才迈步跟上前面已经走进院子的马朝几人。
马朝回头瞥了一眼,正瞧见管家那前倨后恭的模样,又看了看路明非平静无波的脸,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没说什么,转身继续往前走。
苗青青凑到路明非身边,嘀咕着:“祖师,您刚才……是不是吓唬那老头了?”
路明非看了她一眼,没承认也没否认,“就是跟他说了一句话而已。走吧,办正事。”
黄二果在旁边嘿嘿一笑,搓了搓手:“还是祖师有办法,一句话的事儿!”
在管家的引领下,众人穿过前院,绕过几处回廊与假山,眼前景致骤然清幽开阔——竟是到了整个府邸的后园。
走过几道典型的江南园林格局的月洞门,几人来到园子深处。
一处临水的敞轩,人影晃动,似乎不止一人。
管家脚步放得更轻,正要上前通报,轩内却传来一声不悦的呵斥:
“没看见我正招待仙长吗?何人如此喧哗,扰人清静!”
话音未落,一位身着绸衫、体态微胖、面容富态的中年男子转过身来,眉头紧皱,脸上带着被打扰的不耐。
他身后,还隐约坐着两三位身着道袍或异服的人影,显然是早先到的“仙长”。
管家吓得一个激灵,连忙弯下腰,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
“老、老爷息怒……这几位,这几位也是自称求法者,前来拜访……”
他头埋得很低,几乎要贴到胸口,关于门口雷崩被“一击倒地”的事,是半个字也不敢提。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那位富态老爷闻言,目光凌厉地扫过路明非一行人,鼻子里几不可闻地“哼”了一声,脸上怀疑之色更浓。
显然心有疑虑。
看样子,下一句就是送客了。
然而,没等路明非心中的想法成真,只看见那老爷旁边的人对着他耳语几句。
他见识到了什么叫做川剧变脸。
只见吴老爷那原本皱着的眉头猛地一松,紧接着,所有的不耐、审视瞬间抹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夸张的热情。
他几步就迎到了路明非几人跟前,脸上的笑容堆得几乎要漾出来:
“哎呀!失敬失敬!原来是几位仙长驾临!瞧我这双凡眼,方才竟未看出几位仙气缭绕,果然是得道的求法天人!恕罪,恕罪啊!”
“快快请坐!上茶,上好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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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待众人入座后,
“既然要先开口,那鄙人就先做个自我介绍,”吴老爷率先起身,“在下吴先河,做些小小的贩盐生意,虽然薄有家资,但也讲究一个情义在心。”
卖盐的?这生意可不算小。
路明非心中暗道,目光随即转向下一对看来是兄弟的两人。
“我兄弟二人来自崂山法会,我叫顾前。”
“我叫顾后。”
一旁人也跟着开口:“五行门,叫我阿炮就好。”
角落中,那个戴着夸张大头娃娃头套的人也点了点头,闷闷的声音从头套下传来:“无门无派,叫我大头就行。”
见众人都已介绍完毕,马朝也在此刻开口,“我等是来自三真法门的,马朝。”
身旁的苗青青、黄二果、高皓光也依次报上姓名。
“路明非。”最后的少年平静地说出名字。
“三真法门?”顾前眉头微挑,看向身旁的顾后,“你听过么?”
“未曾。”顾后摇头。
“该不会是新创的小派吧?”啊炮在一旁插话。
马朝脸上掠过一丝无奈,张了张嘴,却一时不知从何辩起。
顾前见状摆摆手:“倒也没别的意思,咱们并无瞧不上之心。这不,那边不还有位无门无派的道友么?”他说着,目光往那个戴着玩偶头罩的“大头”方向瞥了一眼。
路明非静静听着,面上毫无波澜,心中却如古井投石:
“无门无派?恐怕未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