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明知不敌，但他已无路可走。
战斗的最后一刻，姜明子送葬他与师姐二人前，将一枚古朴玄奥的印记，同时烙印在了他与师姐的元神之中。
三真追空玺！
贤弟最常用的法宝之一，一旦种下，非施术者主动解除，或者受术者形神俱灭，否则天涯海角，世代轮转。
印记不消，感应不绝。
纵使后来，他原身崩灭，凭借“回天血身”的转生特性，于死寂中挣扎重生，……
纵使他转生死后，于万业尸仙之力下转化为“涅槃尸”，小心谨慎……
那枚“三真追空玺”的印记，依旧如同附骨之疽，深深烙印在他法身之上。
无法摆脱，无法抹除！
纵使在千年后的时代，贤弟早已逝去，他也一刻无法安心。
以他对姜明子的熟悉，他必定会流传下记载追踪法印的卷轴，也必然会有三真法门前来追杀。
他还在等……
师姐……因为比他更早“死去”一次，纵使“回天血身”同样赋予了她重生之机，所需的时间也远比他要漫长得多。
她必然也未能摆脱那枚印记。
只要三真同月令还在流转，只要三真法门的香火未绝，他们……就永无宁日。
这份因果，这份由他当年执意庇护师姐而引发的、绵延千年的“脏事”……
绝不能，也绝不该，再让师姐来背负。
只有他。
必须由他亲自来……
了却因果。
望着眼前这烈焰缠身的黑袍少年，赵炎竟有一瞬间的恍惚。
少年的面庞，在跳跃的火光中，竟隐隐与记忆中那个“臭小鬼”重合在了一起……
一样的平静。
一样的……透着某种不容动摇的坚定。
甚至，连这一身朴素的黑袍，也如此相似。
“他……”
赵炎看着路明非缓缓开口，“有说些什么吗？”
他的声音有些嘶哑，仿佛从生锈的喉咙中挤出。
作为姜明子曾经的挚友，也作为因果之战的亲历者，他自然知道姜明子的同月令主人身份。
沟通过去，联通未来。
路明非缓缓抬眼，迎上赵炎那双眸子，沉默了片刻。
“……师傅让我来之时，也只是让我自己发挥。”路明非缓缓开口。
他自然也知道忘川术院的灭门之因。
作为曾经与三真法门齐名、互有往来的名门正派，按照修行界不成文的规矩与默契，对于门中重要人物死后可能化为“涅槃尸”这类大患。
理应由本门后续传人亲自监视、封印，直至消亡或化为法尸彻底拔除。
这是求法者门派维护秩序的责任，也是许多求法者在踏入道途之初便已做好的觉悟。
作为忘川术院的第九代掌门，赵炎不会不知道这个道理。
但他却亲自带着整个门派迁移，隐蔽山门，只为了藏着自己已经化为涅槃尸的师姐……
一个重情重义、乃至有些偏执的爱情故事。
路明非心中，对这两人跨越生死的执着感情，确实感到钦佩。
人性复杂，情之一字，有时确实能超越常理与规矩。
但也同样，感到深深的惋惜。
毕竟……相爱之人，谁又愿意坦然看着对方赴死，形神俱灭呢？
更何况，是让自己朝思暮想的人，以一种非生非死的状态，重新“活”在眼前？
这份执着，成就了他们的千年羁绊，却也铸就了今日这无法回避的因果杀局。
路明非看着赵炎，右眼中橙红火焰燃烧着，缓缓开口：
“前辈，往事已矣。何必呢？”
“您……当真要一直等下去不成？”
他的目光扫过赵炎嘴角尖锐的獠牙，语气里不自觉带上一丝叹息。
“在漫长的时光洪流面前，单凭个人的意志与执着，胜算……微乎其微。您应该比谁都清楚，不是吗？”
“没错。”
出乎路明非预料，赵炎竟点了点头，青灰的脸上露出一抹近乎自嘲的弧度。眼眸望向远方，仿佛穿透了时空。
“这话……是姜贤弟教你的吧？他当年，似乎也说过类似的言语。”
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在路明非身上，声音低沉：
“他应该还跟你说了另一句吧？”
路明非沉默。
赵炎并不需要他的回答，自顾自地，用一种近乎吟诵般的语调，缓缓吐出：
“亲朋灭亲朋。好友绝好友。”
话已至此，一切言语都显得苍白。
路明非明白，赵炎心意已决。千年的等待，千年的执念，早已将这份决心，锻造成了比法尸之躯更坚硬的东西。
想要依靠嘴炮攻击是不行了。
到头来，还得看谁的拳头更大。
路明非眼神一凛，不再犹豫。心念微动，腰间不起眼的法宝袋口无声开启。
法力流转，法宝袋中飘飞出近半『借宝符』，符纸化作点点灵光消散，其中封印的术魂解封，争先恐后涌入少年手中万法剑。
威能不断攀升。
轻车熟路，在路明非耗费了近半借宝符后，万法剑的威能被他推到了中神通的位格。
至此，路明非停下了继续投入『借宝符』的动作。
并非吝啬，而是一种冥冥中的预感。
——即便将剩下的『借宝符』全部投入，恐怕也难以像上次对战强敌时那样，将万法剑的威能强行推至临近大神通的威能。
是因为少了姜明子的术魂？
路明非不知道，但他想来这就已经足够了。
毕竟……他只需要拖延时间，而且……
“看样子，这就是小哥你的极限了？”
赵炎全程静静看着路明非的动作，并未出手打断或干扰，甚至脸上露出一丝“本该如此”的了然。
“那么，我也得全力以赴了。”
话音落下的刹那——
此前将他交换而来的血人，竟无视空间距离，瞬息而至，出现在赵炎身后！
粘稠的血液疯狂涌动、膨胀！
那原本只有小臂大小的血人，在众人惊骇的目光中，如同吹气般急剧变大！
扭曲拉伸，转瞬之间，竟化作一尊高达九尺、筋肉虬结、通体暗红如凝固岩浆般的血色“巨人”！
维持着大致的人形，一双赤眸大如灯笼，燃烧着纯粹而暴虐的凶光！
狂暴、充满毁灭气息的恐怖威压，如同海啸般以这血色巨人为中心爆发开来，甚至让整个庭院的空气都粘稠得如同血池！
赵炎的声音，响彻庭院：
“天赋神通——”
“『大孽血身』！”
站在他对面，直面这滔天凶威的路明非，非但没有后退或露出惧色，甚至……脸上缓缓绽开一个毫不掩饰的、带着几分计谋得逞意味的笑容。
终于……
终于上当了！
他能够清晰感觉到，此刻凝聚成这尊“大孽血身”的核心，正是赵炎凝练时间最长的那具完整血身！
它被召唤至此，也就意味着——
山峰之上，困住高皓光的“牢笼”，终于出现了最大的缺口！
那边，应该就只剩下那半个残破的，灵性大减的血身傀儡。
以高皓光那小子的机灵劲儿，挣脱束缚，应该……问题不大。
也就是说——
他现在的任务，已经从“死战”转变为了“拖延”。
拖住眼前这具看起来吓人，实则因长期“饥饿”而根本没有恢复的『大神通法尸』。
然后，拖到高皓光成功脱身，触发姜明子留下的“后手”！
压力骤减，路明非心中反而升起一股奇异的轻松感，甚至带着点跃跃欲试。
他看着眼前气势滔天的赵炎和他身后的血色巨人，竟然还有闲心伸出右手，手上的橙红火焰随着他的动作弯了弯手指。
他做出一个极具挑衅意味的“勾引”手势，语气轻松：
“来？打架吗？”
出乎意料的，气势汹汹的赵炎明显愣了一下。
随即，他那张法尸化的面孔上，竟也裂开一个笑容。
“哈哈……这也是贤弟教你的吗？”
他的笑声，带着一种怀念，“真是的……一点儿没变，还是这么喜欢玩这套……”
话音未落——
“那就……”
血色巨人前的赵炎，与他身后的巨人几乎不分彼此，同时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咆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