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明子轻轻摇头,声音里透出罕见的,几乎可以称之为“温和”的叹息。
“衰仔你竟成长得……如此之快。”
“这也是你那世界树的产物?”
“嗯……”
路明非用气音勉强应了一声,整个人像滩烂泥般松垮垮摊在岩坑里,一动不动。
活像条被晒干后又被车轮碾了三遍的咸鱼。
只有胸口那微弱却始终未断的起伏,证明他还没彻底“死透”。
————————
数小时后。
坑中少年身体忽然轻轻一颤,随即缓缓撑起上身。
动作很慢,每动一寸都像在对抗某种剧痛,可他终究还是坐了起来。
破碎的法身愈合大半,青铜色光泽在皮肤下隐隐流转,只是气息仍虚浮不定,如风中残烛。
姜明子静静立在坑边,看着他一点点从“濒死”爬回“活着”的状态。
待路明非终于抬起头,目光重新聚焦时,他才开口。
“我想,”
姜明子目光垂落,如实质般扫过少年体内每一寸筋骨、每一缕法力的流转轨迹,声音里带着低沉,“你似乎还缺少着……某种东西。”
他顿了顿,指尖在虚空中虚虚一点,仿佛点中了某个无形的“结”。
“那东西……正在限制着你的修行。”
第179章 功课
青石上,
路明非整个人瘫躺在上面,脸色苍白如纸,胸膛微弱起伏,俨然一副刚从鬼门关被拖回来的模样。
“所以,小明子你是说……”
上官宵俯身细细观察着路明非体内法力流转的痕迹,话音里透出几分迟疑,“你怀疑他……是因为缺少了某种东西,无法晋升?”
“没错。”
小小‘姜明子’点了点头,盘膝悬坐在半空,目光沉凝:
“从表现来看,衰仔虽然仍处小神通境界,却已几乎拥有中神通的战力与法身根基。”
岂止“几乎”!
上官宵与赵炎对视一眼,彼此眼中皆掠过一丝难言的震动。
即便二人皆曾登临大神通之境,又何曾见过这般‘怪物’?
小神通之身,却有着接近中神通的法体强度,真正交战时搭配上增幅之法,可就真能算中神通来用;
况且,未入中神通,对‘法’的理解已经足够熟练,将“三真借宝法”运转得如臂使指。
——这求法之路,哪有这般走的?
小神通,就应该去做你这个阶段该做的事啊!
你应该先日夜打磨法身,一寸寸开拓法穴,再经年累月地体悟传承术法,熬过数载的苦修寒暑,才能到达这样的成就啊!
求法者……根本就不是这样的!
“那你说他缺什么?”
赵炎问着,俯身凑近,目光如炬般扫过路明非周身翻涌的血气与正快速愈合的伤口,啧啧称奇:
“你这弟子……根本不像人。他这恢复速度,甚至没用任何修复术法吧?”
以他的眼力,自然能看出这少年身上所受之伤何等惨烈。
双臂骨骼尽碎,巨力贯透全身,几乎每一寸骨头都有崩裂之痕,五脏所受的冲击更不必说。
姜明子下手几乎毫不留情,换做寻常小神通或是稍弱一点的中神通被打成这样,估计早就已经咽气了。
可眼下他看到的呢?
就在他注视的这短短片刻。
怕是连一刻都不到的时间里,少年体内便接连传出两三声细微“咔”的响声。
那是碎骨在自行接续、弥合的声音。
“这肉身简直比法尸还离谱……”
说是这么说,但三人都能看出来,眼前的少年绝非法尸。
否则,光是维持这般重伤之躯所需的生机,便已是天文数字,非得吞噬大量凡人甚至求法者的生机不可。
“咳咳……重点不是这个……”
‘姜明子’轻咳一声,指尖虚虚点向少年眉心,神色凝肃:
“你们看他的元神……像不像是缺了点什么?”
“元神?”
闻言,上官宵与赵炎同时凝神细察。
眼前少年的元神饱满凝实,法力充沛流转,俨然是百年难遇的修道奇才。甚至就连法穴的分布……
“咦?法穴似乎……有些不对?”上官宵眉头微蹙。
“没错,”姜明子点了点头,“他的一百零三处法穴,虽已开辟的并无异样,可那些尚未开辟的……却有些虚浮不定,恍若幻影,就像是……”
“就像是……缺少了某种根基之物。”
上官宵低声接道,眼中却浮起不解,“可若他真元神有缺,那甚至连求法门槛都迈不进,又怎会有如今的修为?”
“这正是我困惑之处,直到现在我才有所察觉。”
姜明子亦摇了摇头,目中思绪翻涌。
“这也是我叫你们来的原因。忘川术院的‘回天血身’神通能够以血身为基础再活一世。
按理说,你们对求法者肉身与元神的关联……应有独到见解。”
“这……”
两人听罢,又默默对视一眼。
赵炎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贤弟,话是这么说没错,可我们……”
“也找不到头绪啊。”
姜明子闻言,也有些迟疑。
这位弟子……即便他收下后倾心相授,可即便是身为常世万法仙君的他,也未曾预料到——
在如此短暂的光阴里,这衰仔竟已完成了一场近乎彻底的蜕变。
若从头细算,他接触求法之道,恐怕连一载都未满……
身为异界来客,姜明子授他三真法门,引他入道统,亦盼他作为三真传人助战法尸。他自认对这弟子已算了解:
记性不差,悟性尚可,习术之速在求法者中亦称得上快。
但——那只是“在求法者中”的快。
可据他从第一法府所得的情报来看,自数次往返其原本世界后,这衰仔的悟性竟似有了翻天覆地的跃升。
直接鱼跃龙门,像是一转眼就长大的婴孩。
常人需数月方能掌握的法门术诀,他短短数日便可通透,分毫不差;对万法剑的领悟更是远超常理,照吉苦所言,这衰仔简直像是“如有天助”。
而据衰仔自己所说,他不过是斩了几头所谓的“龙”,汲取了其体内的龙血……
等等。
龙血?
姜明子瞳孔微微一缩,像是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眼前这少年,本就是人龙混血之躯。于“人”而言显得悖逆常理之事,或许于“龙”……本就合理?
龙、初代种、龙王……
一时间,碎片般的线索在他识海中翻涌碰撞,种种曾被忽略的可能性如星火般接连亮起。
『若是对他而言……那所谓的汲取龙血,本就是“补全”自身的过程呢?』
姜明子看着少年,心中暗道,越想便越觉得有可能。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皮肉骨血,直抵那蛰伏在少年心脉深处的“源头”。
并非法力,亦非法穴,而是另一种更为原始,更为蛮横的存在——
龙血。
不,或者说不止是“血”。
那是铭刻在血脉深处的某种……“权”。
寻常求法者修行,以法穴为基础,以法力为桥梁,一步步打磨自身,凭‘法’成道。
可这衰仔的路,或许从一开始就跟他们不太一样。
他从异界而来,身负龙血,那龙血中承载的,或许本就是另一套完整、陌生的力量体系。
而他以人身踏入此界求法之道,两套体系在他体内冲撞、交融……最终,竟在“小神通”之境,硬生生凿出了一条前所未有的畸路。
法身堪比中神通,悟性日进千里,恢复之力几乎逆天……
这哪里还是“求法者”的进境?
这分明是……
某种生物的苏醒。
等什么时候这衰仔真到中神通,恐怕顺理成章地掌控‘法’理,一跃跳入中神通佼佼者行列也不奇怪。
至于何时进入大神通……
这种问题,连一向以天纵之才自诩的姜明子都有些难以断言,但着急也无用,唯有静观其变。
“现在还不能说话?”姜明子思虑着,对着路明非一叹。
“呃……”
路明非犹豫了一下,仍旧死鱼般望着天空开口。
“还有些疼,但恢复了些”
他用眼角余光瞟了瞟围在身侧的三人,语气里透出几分尴尬:“……现在是什么‘专家会诊’环节吗?”
这场面就像是在等着解刨绝症患者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