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漠的顶灯光线均匀洒落,与梦中灼热而陌生的“色采”形成刺目的对比。
她没有立刻起身,依旧保持着侧卧蜷缩的姿势,安静地躺在冰冷的榻榻米边缘,像一株生长在绝对无菌环境中的苍白植物。
只是,那双总是空洞的深玫瑰红色眼眸里,此刻却仿佛沉淀下了一抹虚幻的光景。
————一轮缓缓沉入无边水面的巨大夕阳,温暖的光线将天际与海平面燃成辉煌的金红。
那是她从未亲眼目睹的画面。
以及……
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自己的头顶,柔顺的发丝仿佛还残留着一种陌生的温热。
“朋……友?”
她的嘴唇无意识地、极其轻微地嚅动了一下,吐出两个几乎下一瞬就消散在空气中的气音。
下一秒,像是被自己这突如其来的“发声”惊醒,又像是触碰到了某种被严格禁止的禁忌。
她猛然捂住了自己的嘴巴,那双刚刚还映着虚幻夕阳的眸子瞬间被惊醒的警觉和一丝慌乱取代。
她迅速转动脖颈,深玫瑰红色的瞳孔扫视着这间纯白到极致的房间。
——空荡的墙角、冰冷的墙壁、无声的投影屏幕、散落的游戏手柄……一切如常,没有任何多余的存在,也没有任何“听见”了她那声微弱气音的迹象。
紧绷的肩颈缓缓放松下来,捂着嘴的手也慢慢垂下。
她松了口气,重新将脸埋进臂弯。
纯白的房间恢复了它亘古的寂静。
直到……
“嗤——嗡——!!”
一声沉闷而冗长的气压释放声混合着机械解锁的嗡鸣声响起。
少女迷茫地抬起头,深玫瑰红色的眼眸望向声音来源。
那是这个房间大门的方向。
她对这个声音再熟悉不过了,这是那扇硬邦邦的铁门敞开时的动静。
她缓缓坐起身,停顿片刻,然后赤着脚,一步、一步,悄无声息地向着大门的方向挪去。
原本严丝合缝、与墙壁融为一体的圆形密封门,此刻已然洞开。苍白的灯光流泻出去,照亮了门外一条同样简洁的金属通道。
少女歪了歪头,脸上浮现出纯粹的困惑。
她脚步放得更轻,几乎贴着地面移动,像一只突然发现巢穴入口敞开的幼猫。
鬼鬼祟祟地将半个脑袋探出门框,望向大门之外。
门外的场景进入她的视线。
视线所及,靠近门边的区域,杂乱地堆叠着一大堆她认识的“设备”。很多都是她“睡着”时会用到的。
——那个会让她变得“晕晕”的银色气罐推车;那些伸出细细软管的小平台……她不知道它们具体的名称,但它们的使用方法早已在无数次重复中牢牢记住。
此刻,它们被随意弃置,歪七扭八落在地上。
她的视线继续向外探索。
随后,
深玫瑰红色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看见了,更远处,在通道的灯光下,横七竖八倒伏在地的、穿着统一白色制服和帽子的人们。
一动不动,姿势扭曲。
少女屏住了呼吸,赤足踏出了房门。冰冷的地面透过脚心传来凉意,每走一步都发出轻微的“吱”声。
她缓缓靠近最近的一个白影,蹲下身。没有穿鞋的脚掌完全贴合着地面。她伸出纤细的手指,碰了碰那人的手臂。
温的,软的。
没有任何反应,但……还活着。胸膛有极其微弱的起伏。
睡着了?
她抬起头,那张总是缺乏表情的脸上,罕见地浮现出思索。
随即,
像是得出了一个简单的结论,笑容,在她唇角轻轻漾开。
随后,蹦蹦跳跳回到了房间之中。
她径直走向房间角落那个巨大的嵌入式衣柜——这也是房间里除游戏设备外,少数几件“家具”之一。
打开柜门,里面整整齐齐挂满了数十套一模一样的红白巫女服,洁白与绯红,如同复制出的静物画。
但对少女来说,每一件都有着极其细微的差别。她伸出手,指尖拂过那些衣料,最后精准地从中间取下一套。
这是她“最喜欢”的一件,或许是因为某个不为人知的柔软度,又或许是挂它的衣架有着细微的不同。
她熟练地换上这套巫女服,系好红色的编绳,动作流畅。
然后,她从衣柜深处拖出一个扁平的小挎包,开始收拾起东西。
动作熟练得像个惯犯。
虽然不明白外面那些人为什么“睡着”了,但……这显然是个好机会。
一个绝好的,可以离家出走的机会!
这个念头让她感到一阵小小的雀跃。
她打开另一边的壁橱,从里面搬出一个纸箱子。箱子里没有别的,满满当当地塞着各种各样的玩偶。
有硬质塑胶的奥特曼和小怪兽,有毛茸茸的轻松熊,还有咧嘴笑的Hello Kitty……
每一个玩偶身上都贴着一张小小的防水标签,上面用稚拙的笔迹写着:“绘梨衣のUltraman”、“绘梨衣のRilakkuma”……
她看着这些‘伙伴’,犹豫片刻,从最顶上拿起一只明黄色的小橡皮鸭。
小鸭子鼓鼓的肚皮上也贴着一张标签:“绘梨衣のduck”。她把它小心地塞进小包里。
接着,她又从壁橱某个角落摸出一个小小的零钱包,一个巴掌大的线圈本,和一支笔,统统塞进包里。
拍了拍摇摇晃晃的小包,少女脸上露出些许犹疑。
她想了想,转身跑到房间另一侧,从零食柜里掏出几包她最喜欢的薯片,塞进包的缝隙,又摇了摇,直到小包不再乱晃,她才满意地停下。
好了,行李收拾完毕!
她背起那个鼓鼓囊囊的小挎包,深吸一口气,脸上带着一种准备踏上征途的表情,再次走向那扇敞开的门。
走出房门,踏入冰冷的通道。
几秒钟后。
“嗒、嗒、嗒……”
她又折返了回来,像是突然想起了极其重要的事情。
她从小包里掏出那个线圈本和笔,趴在地上,认认真真地写下一行字。然后撕下这页纸,仔细地贴在了游戏主机的手柄下方,那个一眼就能看到的位置。
纸上用简单的字写着:
【去外面玩玩,过几天再回来。】
完成一切,她最后环视了一圈房间,然后,她转过身,毫不犹豫地,第二次踏出了房门。
她开始了她第十次的离家出走。
与此前的九次不同,她现在有了一个明确的目的地。
一个从虚幻梦境中降临的召唤——
她要去看夕阳!
——————————
东京,新宿站。
晨光正努力穿透都市上空的薄霭,将淡金色的光线泼洒在巨大的钢筋玻璃结构上,也落在站前广场与通道内汹涌流动的人潮之上。
西装革履的上班族、身着制服的学生、拖着行李箱的旅客……奔腾的人流朝着各自的方向涌动着。
在连接东西出口的中央通道里,密集的人潮却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分开,自动空出一片小小的区域。
阳光透过天窗,斜斜地照进通道,恰好落在那片“空缺”中。
照亮了细小的尘埃,也照亮了其中正呆呆站立的人影。
有着一头暗红色长发的少女,正仰着头,一动不动地站在巨大的列车时刻表电子屏幕前,深玫瑰红色的眼眸里映照着不断滚动的班次信息,神情茫然。
若仅仅是一头暗红长发,在这座包容万象的都市里或许并不算特别引人注目——毕竟追逐潮流的年轻人早已将发色玩出了各种花样。但这样的“平常”判断,前提是仅限于头发。
很可惜,少女的引人注目远不止于此。
那一身红白相间的传统巫女服,在通道里涌动着的以黑、白、灰、为主色调的西装、制服人流中,如同一滴落入水墨画的朱砂显眼。
更不用说,少女那毫无掩饰、也无需任何修饰的精致容颜——白皙到近乎透明的肌肤,干净清晰的五官线条,尤其是那副呆呆愣愣的神情。
本身就像一件不该出现于此的艺术品。
等待列车的上班族们将目光递过去,有人以为是某个大型动漫展或神社活动的cosplayer提前出行,眼中带着欣赏或好奇。
但也有稍懂行的人眯起了眼睛,他们注意到少女身上巫女服的质地、剪裁乃至细节处的纹样,绝非市面上常见的廉价仿制品或演出服。
这是正正经经的,只有在特定神社才能见到的正版货。
少女对一众人的视线熟视无睹,或者说毫不在意。她只是仰着头,愣愣凝视着上方那块不断刷新的巨大电子牌,像是在努力辨认那些复杂的路线名称……
“你好,请问您是想去什么地方吗?需要帮助吗?”
就在少女全神贯注之际,忽然,一道声线从她的身旁炸响。
她微微扭过头,视线偏移。
一位穿着深蓝色车站制服、化着淡妆的女性站务员,正站在她身旁,脸上带着职业化的笑容。
“请问您是要去什么地方吗?看您在这里站了很久了。”
她不厌其烦,再度重复道。
少女看着她,目光在那身深蓝色制服上停留了片刻,又移回站务员的脸。
像是进行某种联想和处理。
随后,她像是想起了什么,拉开自己那个鼓鼓囊囊的小挎包,从里面掏出一个巴掌大的线圈笔记本和一支铅笔。
她低下头,用铅笔在本子上一笔一划地写着,然后举起本子,朝向站务员。白纸黑字:
【我想要看夕阳!】
看着笔记本上的要求,车站人员像是毫不意外,“啊,想要看夕阳是吗?”
“如果是这样的话,我推荐您乘坐这条线路。”
她领着少女走到一台空闲的售票机前,手指在触摸屏上熟练地划动,调出线路图,然后指着其中一条亮起的线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