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凡面具上留存一丝精神气息,路明非就能进行追踪。可那面具人的意识中甚至连一丝都没有,有也只有一大堆被洗脑催眠后提前安置好的记忆。
预制记忆和预制反应。
而操控他对这些东西做出选择的,正是被植入耳中的细微‘耳机’。
现代科技的远程操控。
结合脑中那些精心编排的剧本,除非是路明非这般能直接“听”见异物存在的人出现,寻常人根本无从觉察。
若非如此,蛇岐八家又怎么会丝毫未觉,他们一直奉于上座的“领袖”,早已是一具言听计从的精致空壳?
但如今,路明非到了。
“就是你吗?赫尔佐格?”
路明非看着空中的左耳,表情淡漠,以他的听力自然能听见耳机里的动静——那是一串规律、带着某种指令的敲击声。
属于木邦子的声音。
甚至在他将其剜出的前一刻,那敲击声尚在持续。可当他真的切下来之后,耳机里只剩下毫无意义的电子白噪音,滋滋作响。
很显然,他的行动已被幕后的眼睛察觉。
有道是狡兔尚有三窟,躲了一窟还有一窟。
这幕后的人恐怕也是如此,而且他所藏匿的巢穴,恐怕远远不止三窟。
即便真身怯懦到只敢用傀儡行走于日光之下,实力不行,胆子不行,血统不行,什么都有点不行——
但显然,他是对这种情况有预料的。
甚至在记忆中,路明非“看”到了原本设定好、准备对源稚生吐露的“台词”。
只瞥了一眼。
一股荒谬绝伦的戾气,几乎要冲破他的冷漠,让他气极反笑。
狗东西。
什么叫做绘梨衣是你的女儿?
什么叫你做这些都是为了绘梨衣,为了让绘梨衣的生命得到延续,这是身为父亲的责任?
真当你说这种屁话,能骗到人呢?
遗憾的是,这套说辞,似乎真能骗到人……
路明非眼中炽烈的金色缓缓敛去,『言灵·梦貘』的领域无声消散。
他抬起眼,目光投向不远处的源稚生。此刻的男人脸上,焦急与愤慨交织,眼神锁在瘫倒的“橘政宗”身上,那是一种近乎本能的维护。
“这么着急……做什么呢。”
路明非摇着头感慨着,感知覆盖整个源氏重工。刹那间,整栋建筑的各种信息,都清晰映照在他的感知里。
他抬起右手,在他的手掌前方。
“嚓——”
细小的火花凭空迸发,燃成火焰,他的手伸入那片火焰中,略一摸索,然后稳稳地抽了出来。
手上多了一小叠整理好的资料,这是他根据记忆找到的准备资料。
可以了,可以了,你就先看看资料好了。
路明非看着手上的文件,带着些冷笑,以他所掌握的信息自然能够分辨其中的误导信息。
有点东西。
可惜东西不是很多。
伪造得很用心,逻辑链也算完整,甚至考虑到了一些情感上的切入点,就为了源稚生专门准备而出的资料。
真真假假的信息和货真价实的血清,就算源稚生再警惕也察觉不到这信息差,况且对方还是看着自己长大的人。
被骗了真不算丢人。
当然,这也只能用来蒙骗一下源稚生了。
若是甩到上杉越面前……老人怕不是会当场嗤笑出声,然后二话不说,直接给这位所谓的“大家长”心窝子来上一刀狠的。
——你说什么?就凭你这副年过半百、撑死了不过B级的稀薄血脉,能生出一位古往今来绝无仅有的“皇”?
这跟别人靠自己成神了,你作为他的扑街老师反倒开始沾沾自喜有什么区别?傻子才信。
遗憾的是,这地方还真有个傻子。
“唉,到底是被哄骗了这么多年啊。”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神情各异的诸位家主,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自己的语调听起来严肃些:“咳咳,简单说明一下状况。”
他抬手,指尖随意地点向那瘫倒在地的“橘政宗”。
“你们这位大家长,不过是个提线木偶。而他背后之人——或者说,这傀儡真正服务的唯一目的,”
路明非顿了顿,一字一句,“是复活……白王。”
什么?!
话音落下的瞬间,风魔小太郎瞳孔骤缩,龙马弦一郎和宫本志雄双双起身。
就连一直强压着源稚生的上杉越,那只手上的青筋都有些暴起。
空气瞬间凝固。
看着几位家主脸上无法掩饰的惊骇,路明非点了点头:“看样子,你们多少知道些内情。那我也无需赘言了。总之,核心目的就是这个。你们相信也罢,怀疑也罢……”
他又叹了口气,带着一种“麻烦事真多”的懒散感,将手中那叠文件随手一抛,丢给上杉越。
“这里面的弯弯绕绕,你看看吧。顺便,跟他们解释解释。”
路明非冲上杉越挥了挥手,仿佛在交代一件小事。接着,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侧过头,用谈论天气般的口吻对源稚生开口:
“对了,你弟弟托我向你问好。”
“什么?”源稚生猛地抬头,大脑一片空白,几乎是本能反问。
“就是你的弟弟,源稚女。”路明非点点头,“没错,就是这个名字,你……应该没忘了他吧?”
怎么可能忘记!
源稚生的眼珠子都快要瞪出来了,要是说眼前人说的复活白王他能当作谎言,那源稚女还活着就已经触及到他的底线了。
稚女他怎么可能还活着?
他是蛇岐八家的“皇”,也是日本分部的斩鬼人。
作为一个斩鬼人,可他一生杀死的第一个鬼却是他的亲弟弟。
用那柄名为“蜘蛛切”的刀,贯穿了那具单薄的胸膛,将他沉入冰冷的废井,让那身染血的猩红狩衣永远封存在黑暗里。
他到现在都忘不掉那张脸。
那浑身是血脸上也是血,从黑暗里向他走来,说哥哥你回来啦,就像欢迎他回家那样的身影。
他把弟弟扔进了那口废水井,永远地把恶鬼锁在了地狱里,放火烧掉了那间地下室,然后趁着雨夜逃离,不仅是逃离警察的追捕,还逃离自己的记忆。
从那一夜之后,他把源稚女从往事中抹掉了。
他又怎么可能……会忘记?
“你这是什么意思!”源稚生整个人如受伤的野兽般剧烈挣扎起来,脖颈上青筋暴起,他只想扑上去揪住少年的衣领质问。
“还活着是什么意思!他怎么可能……”
可他却被上杉越死死按住,任凭他如何疯狂挣扎,依旧纹丝不动。
“嗯……”
看着源稚生,路明非没有解释,只是缓缓迈步上前。在距离源稚生一步之遥的地方停下,然后,从口袋里摸出自己的手机。
他点亮屏幕,操作了几下,将手机轻轻递到源稚生眼前。
短暂的电流杂音后,一个声音,带着小心翼翼和一种女性的轻柔,流淌进源稚生轰然作响的脑海:
“……好久不见。”
“哥哥。”
.
.
与此同时,某处深藏于地下的隐秘实验室。
“草——!!!”
“八嘎!苦索!西内!!”
伴随着一连串咆哮,金属器具被狠狠掼在地上的巨响接连爆开。穿着白大褂的身影,正对着实验室里昂贵的仪器与家具发泄着滔天怒火。
就在卡塞尔学院名誉教授,以堪称“平易近人”的姿态,莅临源氏重工并指挥工作的同一时间,这处阴影中的巢穴,正经历着一场风暴。
男人扯下防护镜,露出一双因愤怒而布满血丝的眼睛。
他胸口剧烈起伏,看着监控屏幕上已然变成一片雪花的画面,以及那代表“橘政宗”耳内装置的红色叉号。
“怎么可能被发现!”他低吼着,声音沙哑,“还有那个混账上杉越,他怎么可能出现在源氏重工?他怎么还活着!”
该死!
他掏出手机,再度拨通风间琉璃的电话,可回复他的只有一片忙音,如同数日前的情况一样。
龙王和龙马同时失去了联络。
“偏偏是这个时候……”
计划全乱了。
二十余年步步为营的铺垫,如同多米诺骨牌,因为这一个突如其来的变量,开始发出令人牙酸的倾倒声。
“不能慌……还不能慌……”
他强迫自己深呼吸,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试图用疼痛找回冷静。如今局势,就像突然闯入的入侵者,狠狠给了他一肘。
但他还有棋。棋盘并未完全倾覆。
他从不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狡兔三窟?不,他挖掘的,是足以令狡兔都迷失的迷宫。
那个最终的,也最早埋下的计划……
他的目光落在控制台,那深处,被防尘罩小心保护,猩红如凝固之血的按钮上。
没有丝毫犹豫,他掀开罩子,用尽全身的力气与决心,按了下去。
咔哒。
一声轻响,却仿佛开启了深渊的门闩。
“这些年来的蛰伏与滋养……想来,您已准备好……重临此世了吧?”
他低声呢喃,声音里混杂着狂热的虔诚与冰冷的野心,目光投向屏幕上的一个画面。
“我的……神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