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此刻,他甚至察觉不到自己能够被“放过”的任何理由。
如果仅仅是死侍养殖场被源稚生看见,事情其实并不难处理。
他太了解这个‘自己’亲手培养长大的孩子了,源稚生骨子里的责任感与对“家族”的执着,反而会成为可以利用的弱点。
安抚、解释、甚至部分妥协,总有斡旋的余地。
但现在,一切都不同了。
上杉越出现了。
这个本应被历史彻底埋葬的名字,这个连他自己都只在档案里见过只言片语的“影皇”,正活生生坐在他面前,用那双眸子看着他。
他想不透,这局为何偏落在此处。
按照原本的猜想,他现在被设定应该说的话是一点都说不出来。
所以,‘橘政宗’选择了沉默。
以不变应万变。
“不愿意说话是吗?”
席间主位之上,那人如古君临朝,轻易便将话语权攫入手中。上杉越冷冷地哼了一声,眼里带着锐利。
“那么,我们该开始问第二个问题了。”
他看着眼前的‘橘政宗’,带着冷笑,“那么,你能否告诉我,你是谁?”
“就算内三家的人死绝了……”他的目光扫过源稚生,停留了一瞬,又落回“橘政宗”脸上。
“也不用搞出假的橘家和源家后裔来充门面。”
“他暂且不论。”老人的手指指向“橘政宗”,“你到底是谁?”
这是他最疑惑的问题。
纵使源稚生真如路明非所说,是他的孩子,可这位橘政宗又是什么人?
这绝对不正常。
按照他对家族的了解,源、上杉、橘,内三家血脉早已枯涸凋零。而眼前人能够做到大家长的位置,橘这个姓氏必然提供了不少的助力。
毕竟,没人比他更懂蛇崎八家。
家族将血统奉若圭臬,正如他自身便是明证——他可不是生于扶桑的孩子,幼时可是在塞纳河畔念的书。
若真如此,唯有一个解释——
蛇崎八家并不知道他不是内三家的血脉。
果然。
刹那间,所有目光如寒鸦收翼,沉沉压在那静坐的身影之上。惊疑在各自的眼中浮现,场中的众人都有些若有所思。
在无声的审判中,“橘政宗”只是沉默。
死寂里,只有一种极其微弱的“滴答”声,不知从何处渗出。
他缓缓抬起脸,那张惯常温润的面具终于彻底剥落,声音有些嘶哑:
“我的名字……”
话音未落。
异变陡生。
如同之前上杉越的登场,但这一次,是某种更奇幻的场景。
火花在醒神寺的空中炸响,紧接着,第二点,第三点……无数火花迸溅,火焰随之升腾而起,成为了一道由火本身组成的门扉。
热浪如潮,席卷每一个角落,映亮了上杉越骤然凝固的面容,也刺痛了源稚生蓦然收缩的瞳孔。
门扉之中,两道身影并肩踏出火焰,纤尘不染。
“这是……?!”上杉越的呼吸为之一窒。
源稚生已不由自主地上前一步,疑虑在瞬间被另一种汹涌的情绪取代,他死死盯住其中红发的身影,声音颤抖:“绘梨衣?!”
失踪许久的上杉家主,上杉绘梨衣,就这样突兀地出现在眼前,安静地站着。而她身边的是……
“你是……”源稚生的目光转向那个看似人畜无害的少年。
“哟,都在呢。”
路明非的视线扫过全场,掠过震惊的诸位家主,掠过如临大敌的上杉越,掠过神情复杂的源稚生。
他脸上挂着笑,声音却透着一种冰冷:“我忽然改主意了。与其让你们演这出勾心斗角的戏码,倒不如……”
他的话戛然而止。
目光,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缓缓转向那个跪坐在地的“橘政宗”。
“我好像……知道问题出在谁身上了。”
他不知道眼前人是谁,也不必知道眼前人是谁。
在他踏入这个空间的刹那,感知已如水银泻地,包裹了在场每一个人,浸透了每一寸空气。
而现在,他‘听’到了。
“你的耳朵里,”路明非歪了歪头,语气平淡得像在询问天气,“是什么东西?”
“橘政宗”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他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回应——辩解、否认或是攻击。
下一瞬,无人看清发生了什么。只觉空气中灼热的火线一闪而过,只在空气中留下了一道残影,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噗嗤。
仿佛有什么东西被硬生生剜离肉体的声响。
而在少年的面前,沾着血迹,半圆形的东西悬空而起。
“啊……啊啊啊——!!!”
迟来的剧痛终于冲垮了神经,又或者是因为惊骇远胜于疼痛。‘橘政宗’,猛地捂住自己鲜血淋漓的左耳位置,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嚎。
“好孩子,别看哦。”
路明非仿佛对那惨叫充耳不闻,微微侧身,抬手轻轻遮住了身旁少女的眼睛,声音温和,“把耳朵也捂上。”
绘梨衣眨了眨被他手掌覆盖的眼睛,长长的睫毛扫过他的掌心。
然后,她乖巧地点点头,不仅没有试图去看眼前画面,甚至主动抬起双手,严严实实地捂住了自己的耳朵,将一切嘈杂与惨呼隔绝在外。
“嗯,真是好孩子。”
路明非笑着,用手将少女转了个方向,他的声音这才又冷了下来。
“果然有‘鬼’在这里。”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的眼瞳深处仿佛有熔金泼洒,骤然点燃!
瞳孔中流转着繁复的花纹,如同活过来的图腾。『言灵·梦貘』的领域无声铺开,笔直刺向那个捂住耳朵的身影。
如入无人之境。
但这么说倒也不对。
几乎在“橘政宗”耳朵被剜出的同一刻,源稚生全身的肌肉就已绷紧,右手本能地想拔出腰间的蜘蛛切。
他不能就这样看着这位抚养他长大的人,遇到这种……
然而,刀还未出鞘半寸。
一只苍老却如同铁箍般的手,带着千钧之力,稳稳按在了他的手背上,压得蜘蛛切在鞘中发出一声沉闷的呜咽。
是上杉越。
老人甚至没有看他,目光锁定着场中,但力量却浩瀚如海,任凭源稚生如何挣扎,都纹丝不动,轻描淡写得令人绝望。
“你们……”
源稚生猛地转头,目光急切地扫向两侧静坐的诸位家主。难道他们就眼睁睁看着这外人在家族重地肆意妄为不成?
但他看到的景象,让他心头更冷。
另一边,风魔小太郎身形微动,似乎亦有动作之意。可另一只同样苍老的手,已然按在了他的肩头。
是犬山贺。
“你这是什么意思?”风魔小太郎的声音带着怒意。
“住手吧。”犬山贺按着风魔家主,表情平静。
作为蛇崎八家曾经与卡塞尔学院的‘梯子’,在看见路明非的那一刻,他就已经知道了少年的身份,同样也映照了他心中的某个猜想。
上杉越为何归来?为何以这种近乎宣战的方式闯入醒神寺?
作为曾追随过那位“影皇”的老人,犬山贺太清楚上杉越的固执。这世上几乎无人能说服他,更遑论驱动他。
但在犬山贺心中,一直存着一个名字,一个他认为或许可以做到的男人。
他的老师也是他最痛恨的男人。
希尔伯特·让·昂热。
除了他,犬山贺认为没人能够做到。于是,在认出路明非的那一刻起,上杉越来的缘由在他心中就已经成立。
这是卡塞尔学院的手笔。
而上杉越,选择了与他们同行。
那么,答案已经很明确了。
“啊啊啊——!!!”
场中,“橘政宗”的惨叫声变得断续而扭曲,仿佛正承受着远超肉体剥离的痛苦。
在犬山贺复杂的目光注视下,路明非眼中的黄金瞳燃烧得更加炽烈,那瞳孔中的古老花纹缓缓旋转,仿佛深渊张开凝视的眼睛。
少年的声音,如同审判的钟声,敲打在每个人心头:
“果然,你也是‘走狗’啊。”
第225章 你们祖坟炸了?(求月票)
走狗。
字面意义上的走狗。早在地下,指尖触碰到那张能剧面具时,路明非就已窥见了部份真相。
面具的真相。
与奥丁用那张足以作为“神降”容器的青铜面具截然不同,那家伙对能剧面具的运用,更像是一种仿冒伪劣产品。
看着精美,其实一点用都没有。
别说原本的降神功能了,当路明非将它握在手中时,只感到微弱的炼金术波动。
它无法提升血统,亦不能提供防御。唯一的作用,便是持续地削弱佩戴者的精神力,像缓缓滴落的毒液,侵蚀意志的堤坝。
而最棘手的症结,恰恰在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