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继续追问,而是缓缓转过头,再次望向天边那轮皎洁的圆月。
月光洒在他白发上,泛起一层淡淡的光晕。
沉默了片刻,他忽然开始轻声诉说,在数年前,他过年回家的路上,曾看见过一个市场。
“人市?”路明非问。
“对,”
少年点点头,语气依旧平淡,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相比起旁边猪羊牲畜的价钱,那些被当作货物反倒更加便宜……”
他扬起头,脖颈的线条在月光下显得有些脆弱,目光发怔,仿佛陷入了某种回忆里面。
“我得知了那些‘货物’的来源,是来自那些屠夫,所截杀的难民。”
“出于愤怒,”高皓光继续说,声音里终于有了波动,“我捣毁了那个地方。”
“没有杀人,没有用神通,神通捕手没来,反倒引来了官差,带头的是个没了左臂的捕头。”
“难道说,那些官差也是……”路明非有些迟疑。
高皓光点点头,证实了路明非的猜测。
“没错,他们是市场的保护者。不但收取保护费,也同时帮助他们掩盖事实。
那捕头想对我先斩后奏……我将他们一并打倒了。”
他的语气里听不出得意,只有一种深沉的疲惫,“后来,更多的差役和兵丁来了,我见事情闹大,也就走了。”
夜色寂静,只有远处隐约的市井余音。路明非和海山了都没有插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高皓光依旧望着月亮,月光落在他眼底,却照不进那片深潭。
“但……我看到了。”
他轻声说,“我看到了,那个被我打倒的捕头……他躺在地上,像是想起了什么,看我的眼神都变了。”
“那时的他,在我的眼中,”少年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来形容。
“那看似高大的身影,却显得那么渺小又猥琐。”
“你认得他?”路明非问。
“嗯,认得。”
高皓光的声音平淡,但背对他的两人却都能听出其言语中的……
那抹复杂。
第239章 高大威猛的身影,法尸匆匆
是什么时候呢?
大概是……他两岁时的记忆吧?
伴随着在求法者的道路上越走越远,法身日益稳固,许多早已被岁月掩埋的幼年记忆碎片,竟如同退潮后露出的礁石,一点一点,浮现出来。
像是忽然翻开了某个尘封已久的抽屉,找回了原以为早已丢失、甚至从未存在过的东西。
那一年,他还很小,小到对世界几乎没有清晰的认知。
只是懵懂地,趁着爹娘一时不备,一个人偷偷溜出了家门,走在家门外的乡道上。
然后……就被人捂住了嘴,抱了起来。
他当时太小了,甚至没有“被拐卖”这个概念。只有被粗暴对待的疼痛,黑暗狭窄空间的窒息感,以及本能的恐惧。
他被带到了一个集市。
他前几年捣毁的那个集市……正是他幼年被拐卖到的地方。
听到这里,路明非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他转过头,与一旁同样陷入沉默的海山了对视了一眼。
谁也没说话。
他们只是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高皓光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甚至有些异常,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在那个集市上,身为一个哭闹不休的孩子,他的“价格”甚至比不上一头健康的小猪仔。
甚至,因为被拐卖后许久未进食,腹中的饥饿感,让他一直在哭,不肯停歇。这哭闹惹恼了看守,也似乎让“买主”失去了耐心。
他被粗暴地拎了起来,朝着一处拖去。那里有一张布满深深刀痕的案板,旁边,则放着屠刀和铁钩。
也正在这时——
“住手!!”
一声大喝,猛地响起。
一个身影拨开围观的人群,走了出来。
那是一个青年。
衣衫褴褛,补钉叠着补丁,和周围许多面黄肌瘦的难民看起来没什么不同。他也很瘦,眼窝深陷,仿佛也活不了几天。
但,他的眼神……不一样。
不像其他难民那般空洞。他的眼中目光如炬,如同演义中的豪杰一般。
男人走上前来,挡在了高皓光和屠夫之间。
高皓光当时太小,听不懂他们在争执着什么。他的意识,依旧被腹中的饥饿感占据着。
只不过片刻。
争执似乎有了结果。那男人转过身,蹲了下来,面对着哭得满脸泪痕的小高皓光。
说:“别怕,等下……我能带你离开这里。”
“但能不能活下来,真正回家……还得要看你的爹娘,能不能及时找到这里来。”
说着,他还不忘对着小高皓光,努力做了一个用手指勾起自己嘴角,试图做出更灿烂笑容的脸。
大概是希望这个表情,能让眼前孩子,稍微安心一点点。
当时的高皓光完全不懂他话里的意思,只是被那个略显滑稽的表情吸引了注意力,哭声稍微小了点。
然后,
在他的面前,那青年找来粗糙的麻绳,咬紧牙关,将自己的左臂上端死死地勒紧,直到手臂因为缺血而迅速变得青紫。
接着,他将那条被勒紧的左臂,稳稳地,撑在了那张木制案板上。
周围瞬间死寂,而在此之后——
咔嚓!
一声骨骼断裂的闷响。
鲜血,如同喷泉般迸溅。
青年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但自始至终,他没有发出一声哀嚎。
他成功地,带走了高皓光。
这一幕,不但震撼了当时在场的所有围观者和集市恶徒,更深深震撼了远处,一辆偶然路过的牛车之中,那位原本只是看热闹的官老爷。
在官老爷的干预下,高皓光被青年用仅存的右手紧紧抱着,带离了那个集市,带回了当地的县衙。
最后,在县衙,
他们碰见了正在报案的爹娘。
娘亲哭喊着扑上来,将他搂在怀里。他在娘亲的抽泣和爹亲的安抚声中,被渐渐带回了家。
青年什么都没有说,只是默默说恭喜他终于可以回家了。
之后,他看着远处正转头回望的高皓光。
笑着挥手告别。
那时的他还太小,无法进行复杂的思考,但……当时的心情,他如今居然还能想起来。
如果用现在的话来形容:
“那人怎会如此的高大威武?”
“而我两岁时遇见的恩人,和我十四岁遇见的那捕头,是同一人。”
………………
短暂的沉默后,高皓光继续开口。
“大头,你还记得那个关于雪的打油诗吗?”
“记得,那个典故有不同的版本。我第一次知道的版本是在一个酒馆。”
那年唐长安下大雪,
在一个酒馆中,一位诗人吟了一句【大雪纷纷落地】,
一位刚科考及第的读书人接了一句【定是皇家瑞气】,
一位卖棉衣的接【再下三年何妨】,
而酒馆外的一个乞丐接了最后一句【放你娘的狗屁】。
高皓光看着天空,说:“但,这个典故里应该再添加一个被遗忘的团体。”
不会是……
路明非心中一动,刚想开口询问或补充,就在这一刹那——
咚!
一股毫无征兆的心悸感,如同铁锤,狠狠砸在他的心脏上!
因果律之罚?这种时候?因为高皓光的一句话?
在路明非犹豫之时,高皓光与海山的对话已经继续了下去。
“我想要一根绳子。”高皓光的声音传入耳中。
“把你、我、他们都绑在一起。”
说完,高皓光还转过头来,看向路明非。
“师祖,你觉得如何?”
“嗯……挺好的。”
听着高皓光的话,路明非忽然间像是明白——
为什么后世三真法门似乎不太受人待见了。
难怪会有些因果律之罚的气息,感情是……
你真的做到了吗?
路明非看着眼前的高皓光,思索间,想要斟酌用词说些什么。
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