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悬浮在他的右边,如今的蓬莱之主海正风开口了,声音温和却带着一丝凝重:
“此次预知梦的瘟毒是如何作用的?感觉与以往的手段都有所不同。”
阎游的元神转向他,笑了笑,声音中带着一丝调侃:“老海啊,你们蓬莱三岛是不是太久不问世事了?连这等紧要情报都还没摸清楚?
“蓬莱虽偏居海外,却也非闭塞之地。三岛时常有游客来往,而且我们的【巨鱿节】你还参加过。”
“好好好,那算我多嘴。”阎游打了个哈哈,算是揭过。
这时,一道另类的声音插入两人之间,只见他们的对面,悬浮着一只巨大的、羽毛泛着金属光泽的鸮开口:
“这个问题,洒家也有兴趣。”
“你们大多都已经知晓了?”
开口之‘人’,正是千机馆当代之主,无名子。
“嗯。”
而在无名子侧面,一位元神头顶有着巨大疤痕的老人元神,缓缓开口。
“那就让老朽来复述一遍好了。”
自他元神之中,一道法力迸发而出。
法力落在地面,瞬间晕染开来,化作一张张清晰连贯的动态图画。
图画中,首先出现的是一道顶天立地的巨大人影,而在人影的脚下、周围,则是密密麻麻的人山人海,宛如蝼蚁汇聚,无声涌动。
“此般‘瘟毒’,实乃自‘尸之主’处召唤而来。
最初应是封存于少数特定法尸体内,再由它们作为源头,直接传递于求法者及凡人。这些法尸,便是所谓的【传梦者】。
目前来看,几乎可以排除二次‘人传人’之可能。”
他略作停顿,声音低沉:“所有感染者,皆由这些原始‘瘟毒’直接侵染所致,皆由【传梦者】亲手施为。
然而,直至今日,仍未能彻底洞悉此‘瘟毒’究竟以何种介质、循何等法则进行传播与生效。
想要知道这点,惟有擒获【传梦者】,方有可能。”
“那受染者的‘预知梦’……”无名子追问。
“自受染当夜,便会在其梦中初现。”
老者微微颔首,“众人所梦之景,其核心框架虽大抵雷同,细节却颇有参差。”
差异最显著者,莫过于梦中“人影”之数量。
有人梦见水面之上仅有数千人影,有人则梦见百万之众,乃至更多,浩浩荡荡,无边无际……
“只有确认万业尸仙正在降临之时,在那一刻才能真正确定吧?”一旁有人推测道。
无名子听罢,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嗤道:“那这狗日的还真真狡猾。
照此说来,咱们眼下岂非只能尽力阻其蔓延,莫让更多人得上这‘预知梦’?”
身边的老者——九界门至尊焚道客,眸中寒光隐现:
“只要把【传梦者】找到并消灭就可以阻止蔓延了。”
一直冷眼旁观的包天院之主乐如意,此时却怪笑起来:
“无事无事,求法者的数量有限,即便所有同道中了招,认定了那个未来,对万业降临所能带来的改变,也不过有限。
更别说,凡人本身就对梦容易遗忘,加上障念之术,即便记住了那场景,也最终会被渐渐抹除消失。
那样,他们也不会见证万业的降临。”
他的元神脸上,笑容越发放肆:“只要没有数目巨大的凡人记住就好了,这次的因果之战不足为虑。”
“可半成品的万业也不是好惹的。”坐在他身旁的老人出声提醒。
乐如意依旧那副漫不经心的腔调,“过过嘴瘾罢了,当真打不过,莫非还逃不脱?本尊于‘遁走保命’一道,倒颇有几分心得。”
“唉……万业降临,往往伴随天灾兵祸,生灵涂炭……”
场中,南迦仙洞之主发出一声悲悯,“众生皆苦,何日方得解脱?”
乐如意闻言,嘴角一咧,毫不客气地戳破那层悲悯表象:
“少来,别在这假惺惺的!你我都明白,不管凡人会死多少人,他们对神通世界都不会有致命的影响。
可万业尸仙所导致的降临会……”
在一众人的争执中,焚道客察觉到了旁人的目光。
他冷冷转头,看向一直盯着他的问仙会之主武元真。
“阁下盯着老朽,有何赐教?”
“焚道客老兄,你弟子在老子地界欺我门徒,还没给个说法呢?”
“要不焚某亲自去问仙会赔个不是?”焚道客眼中略过一丝凶意,“阁下觉得意下如何?”
“……那倒也……不用。”
武元真的嘴角有些紧绷,“有你这句话就够了。”
“那就继续会议好了。”
…………
夜色渐深,会场中的争论,随着一项项决议的初步达成而暂告段落。
伴随会议结束,那十余道悬浮于会场中央的元神虚影,开始逐一淡化,如同退潮般回归各自的本体所在。
数千里之外,千机馆深处。
“啧,这所谓的万业尸仙,行事还真是滑不溜手……”
无名子正蹲在专属的宽大栖木上,一边用喙梳理着胸前的羽毛,一边嘟囔着复盘方才会议所得。
忽然,他动作一顿,硕大的头颅转向一侧。
只见他面前的空气中,毫无征兆地浮现出数张质地特殊的法符。其上还不断散发着法力波动。
无名子的鸟瞳微微一眯,瞬间便从那法符散发出的波动中,辨认出了来者的身份。
“又是大绳那丫头……”
他鸟脸上人性化地露出几分无奈,连梳理羽毛的动作都停了下来。
“洒家不是早就跟她说过吗?这种在外头调查的小事,就算她们几个小崽子把任务吹得天花乱坠,哪怕承诺吃完一整座粪山……都别想指望洒家出手帮忙!
怎地还敢发传讯过来?”
眼前这几张法符,正是虎大绳以传念之法催动,跨越距离投射而来的『直显符』——一种能够承载预先录制的影像与声音信息的特殊符箓。
无名子那张覆盖着细密羽毛的鸟脸上,无奈之色更浓。
他本想像往常一样,不耐烦地挥挥翅膀,直接将这些“骚扰”讯息打散、无视。
但翅膀抬到一半,却又停住了。
“等等……这丫头,明明被洒家骂过一次了,居然还敢发消息过来?”
无名子心中念头一转,巨大的鸮脑袋歪了歪,眼中闪过一丝狐疑与……被勾起的好奇。
“难不成真是捅了什么大篓子,那三个紧致腚眼,实在兜不住了?”
“哼,我倒要看看,你这小妮子,这次又长了几个胆子,敢来打扰洒家清静。”
如此想着,他忽然改变了主意。
抬起的翅膀尖端,轻轻一点,触发了悬浮在最前方的那张『直显符』。
同时,他清了清嗓子,挺了挺胸脯,准备好了一肚子训斥与嘲讽,只等符箓激活、看到虎大绳那张熟悉的脸,便要将胸中积蓄的“愤愤之意”如同肠道大粪般倾泻而出——
嗡……
『直显符』被激活,光芒扩散开来,在空中交织、凝聚,形成一片光幕。
光幕之中,影像逐渐稳定。
无名子那双如同两轮明月的巨大鸟瞳,瞬间锁定在显现出那个人影上。
然后……
他准备好了的,已经到了嗓子眼的滔滔不绝的训斥,卡住了。
鸟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准备开骂”,迅速转为疑惑,紧接着变成愕然,最后,凝固为惊诧。
你……谁啊?
画面中,并非他预想中的虎大绳那带着点傻气的脸。
而是一个陌生的少年。
黑发,黑瞳,面容年轻,甚至带着几分稚气,但眼神却异常沉静。穿着一身黑衣,背景似乎是某间客栈的普通客房。
等等……
黑发黑瞳……年纪很轻……通过大绳那丫头的法符传递讯息……
这一条条的信息组合而来,在无名子那颗远超常人的“鸟脑”中飞快地组合、串联、碰撞。
不会……是……
不,不可能吧?
就在无名子心思绪翻腾之际,光幕中的少年开口了。声音透过『直显符』传来,带着细微的紧绷感。
他说出的第一句话,就直接让无名子那庞大的鸮身躯猛地一僵,整个“鸟脑”仿佛被一道惊雷劈中,陷入呆滞。
“我是路明非。”
画面中,自称路明非的少年对着光幕点了点头,似乎确认了信息已经开始录制了。他尽量简洁地传达关键信息:
“长话短说。在洞庭城中,我们发现了正在试图传播‘预知梦瘟毒’的法尸,现已将其彻底斩杀。所以……”
汇报结束后,『直显符』承载的信息播放完毕。
其中法力光芒开始缓缓收敛,那片光幕也随之变淡、消散,最终化作光粒,彻底隐没于空气中。
房间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只有体型庞大的无名子,依旧保持着刚才的姿势,一动不动地蹲在栖木上。
“馆主?馆主?”
就在这时,一道清脆悦耳的女声,从房门外传来。
没有得到回应,房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隙,一颗梳着精致发髻、容貌俏丽的脑袋探了进来。
金妙探头,声音疑惑:“馆主,您有看见我的宝贝相机放哪儿了吗?我记得刚才好像放在这附近……呃?”
【?】
她的目光随着探进来的脑袋转动,扫向房内。
然后,她嘴里还没说完的话,僵住了。
她的视线,定格在了房间中央,那只蹲在栖木上,如同中了定身咒般,眼神发直的巨大鸮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