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呆呆地看着那双近在咫尺的黄金瞳,看着那里面流转的花纹,他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思绪都被那光芒冲刷、覆盖、重塑。
路明非的声音,直接在他意识的最底层响起,平静,清晰,不容置疑,如同神谕。
“从现在开始。”
“你从未见过我。”
“也没有一切关于我的记忆。”
“你是来给你师傅送礼的,作为你第一次独立打到野猪的庆祝。”
“你很高兴,很期待,你想把这份喜悦分享给她。”
“除此之外……”
“再无其他。”
话音落下。
黄金瞳的光芒缓缓敛去。
路明非的身影,瞬间消失在原地,仿佛从未存在过。
在他消失后,齐安眨了眨眼。
他站在原地,脸上还残留着一阵迷茫,但很快,空白被期待取代。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用粗布仔细包好的发簪,又抬头看向“彩云坊”那扇半掩的红木门,嘴角扬起一个纯粹的笑容。
“师傅……”
“我打到野猪了。”
“我来给您送礼物了。”
他脚步轻快,上前推开那扇半掩的大门。
第88章 凝固一切的‘画’?
全然不知,自己正一步步走向的,并非师徒重逢的温情小屋。
早已为他准备好的,
——坟墓。
而在附近的一个巷子深处。
路明非依靠在斑驳的墙壁上,整个身形遁入昏暗中。
他闭着眼。
黄金瞳在他眼皮下发出炽烈的光,如同熔炉深处压抑的火焰。
与此同时,
胸膛中,那团代表本命神通‘燧扉同世轨’的橙金色火焰,正迅猛地燃烧着。
它并未恢复至全盛,强行催动威能仍会带来痛楚,但......
仅仅是“燃烧”这个行为本身,就已经足够了。
轰——!
路明非的感知,在这一刻如同被点燃的炸药,以他为中心,向着四面八方,穿透那一面面的墙壁,狂暴地席卷、渗透、覆盖!
即便燧扉同世轨仍未恢复到能勾连因果,主动穿越世界的程度,但这种极致的‘感知强化’,它还是做得到的。
顺着那暴涨后,几乎堪称无孔不入的感知。
——路明非“看”到了。
看到了那红木门后的场景,这是此刻店铺前厅的景色。
“师傅,我来了!”
迈进了那扇半掩的门中,齐安脸上就已经抑不住笑意,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雀跃与笨拙的真诚。
对着屋内那名女子喊道。
与此同时。
路明非的感知也如同无形的触须,顺着门缝悄然潜入,他也同样“看”清了那‘女人’的样貌。
约莫二十三、四岁的模样,身着一袭裁剪合体的月白色旗袍。乌黑的长发柔顺地垂在肩头,只用一根简素的木簪松松绾起少许。
清丽的脸庞,眉眼纤细,鼻梁挺翘,唇色淡而润,配上那股由内而外散发出的清冷气质。
不是个店铺掌柜,反倒像个居家刺绣的阁中闺秀。
此刻,她正安静地坐在窗边的绣凳上,黄昏的阳光自雕花木窗斜斜映入,将她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柔和又泛着微尘的金光里。
她微微低着头,青灰色的眸子专注地看着手中的刺绣,指尖捻着一根细如发丝的银色绣花针,一针一线,不紧不慢地刺着绷面上那幅半成的莲叶图。
针尖起落之间,带着一种奇妙的韵律感。
就像一幅被时光精心封存的艺术品。
美好,易碎,且..........不真实。
好吧。
路明非终于知道,为什么齐安这个愣头青一样的小子,会对这位“师傅”抱有如此纯粹又炽热的仰慕与亲近了。
这般样貌,这般气质,这般在陋室中依旧沉静从容、仿佛不染尘埃的姿态,对一个自幼长在山野、心思单纯的少年而言,确实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就像他的过去一样。
路明非已经能料想到接下来的画面了。
——那女子听到呼唤,缓缓抬起头,青灰色的眸子看过来,与少年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那恐怕是种石化的感觉,只剩少年一颗心脏扑通扑通的跳。
他会觉得窗外草长莺飞,夕阳下坠,连蝉鸣声都仿佛快上数百倍……世间的一切,都在这一刻黯淡无光。
唯有视线交汇的那一点,唯有那道清丽沉静的身影,被无限放大,无比清晰。
直到成为‘永恒’。
少年人的怦然心动,大抵如此。
路明非倚在阴影里,无声地叹了口气。
就是可惜了。
要是这幅‘岁月静好’的画卷是真实的,路明非倒是不介意上前帮帮忙,但....
——这终究是一片虚幻。
他的感知,顺着齐安眉心中的‘红线’,穿透了前厅这幅温情脉脉的表象,连向店铺深处的一片空间,顺着联系,他看见了后院深处。
那间真正的‘画室’。
或者说,刺绣室更加合适。
四壁之上,并非悬挂着传统的书画卷轴,而是数十幅尺寸不一、装裱精美的刺绣作品。
每一幅刺绣的核心,都是人物。
有少年,有少女,年纪大致都在十五六岁到二十出头之间。他们或坐下或站立,或提笔作画,或埋头刺绣。纵使他们姿态各异,但每个‘人’都神情专注。
而最诡异的是。
——这些刺绣中人物的眼神,无一例外,都透着一股惊人的‘灵动’。
那不是刺绣技艺高超所能达到的“栩栩如生”,而是一种近乎将‘灵魂’封存进丝线里的感觉。
仿佛少男少女们的‘神韵’与“对某项技艺的‘热爱’与‘天赋’”,都被剥离了下来,然后一针一线,永远地‘绣’在了这些布帛之上。
成了永恒的“标本”。
被定格在最美好的瞬间。
光是看见这样的场景,路明非就已经有了心理预期。
按照恐怖片的逻辑,要是闯入的是主角的话,估摸着看见的最后一张画就得是自己。
结果也不出他所料,随着他感知扫过。
他找到了最后一张‘画’。
就在角落一张宽大紫檀桌案上,正平铺着一幅尚未完成的刺绣。
底布是罕见的月白色云锦,其上用各色丝线绣出的。
是个少年的轮廓。
——眉眼、鼻梁……与齐安有八九分相似,却更加‘完美’,更加‘灵动’,仿佛凝聚了齐安身上所有最纯粹、最美好的特质,在进行提炼后,以绝世的技艺展现出来。
这幅刺绣,正在‘活过来’。
在平滑的月白锦缎之上,一根鲜红的绣针,并非静止,而是以一种极其缓慢速度,将凭空出现的线条绣在其上。
而这根绣针正是红线所链接的终点。
随着每一针落下,锦缎上的“齐安”就更生动一分。
仿佛真的有个鲜活的魂灵,正在被这根针,一点点“缝”进这幅画里。
至此,路明非终于明白过来。
——这所谓的“神通”,到底是什么东西了。
天赋神通,这绝对是天赋神通的味道。
只有法尸才能觉醒的天赋神通!
难怪她会将齐安收为弟子,待他极好。
难怪她会教授他画画,引导他投入全部心神与热情。
一切的一切,都只是为了“培养”他!
就像园丁培育一株注定要被制成标本的奇花,需要最肥沃的土壤、最适宜的光照、最精心的修剪一样。
她要培养的,不是齐安这个人,而是齐安身上那份纯粹的‘画艺天赋’,那份对“美”近乎本能的感知与追求,那份在严酷世道下依旧保持的、炽热而专注的“赤子之心”!
她在“喂养”他的天赋,也在‘驯化’他的心神。
让他的天赋达到某个令人惊叹的巅峰,心神纯粹到不染丝毫尘埃与杂念。
然后——
在他最“完美”、最有“价值”的那一刻,将他彻底凝固在这一刻。
这家伙........
到底把人命当作什么了!?一张可以随意裁剪、拼接的画布吗?
路明非只感觉一股怒火如蛇般,沿着脊椎向上疯狂爬升。
一边暗骂着,一边将感知抽回前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