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话的是那位少女,约莫十六七岁,长发在身后梳成两道,一身墨绿色的衣装,眼睛弯弯的,正指着齐安的方向,侧头跟身旁的女子说话,脸上是藏不住的笑意。
在她身旁,是一位气质温婉成熟的女子,约三十岁的样貌,穿着一身白色西服,戴着顶白色帽子,垂下眼,低声对少女道。
“咳咳,大绳少说两句。”
气质成熟的女子轻咳了两声,声音压得很低。
目光朝路明非的方向不着痕迹地一瞥,随即收回,低声对身前的少女提醒道:
“他看过来啦。”
“啊!”
那叫“大绳”的少女轻呼一声,连忙低下头,假装去看摊子上的胭脂,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
路明非的目光在那对母女身上停留了一瞬。
外貌上是很普通的母女。
但..........是求法者。
第87章 “猪”(求票qwq)
外貌上,是很“普通”的母女。
——如果忽略女人那身与时代格格不入的白色西服的话。
但........
在他的感知里,这两人的周身萦绕着极其淡薄的法力波动。
那波动被某种高明的敛息术法刻意压制着,使得她们几乎与常人无异,同时还能降低存在感。
可落在路明非眼中,却如同黑夜里的萤火,清晰可辨。
是求法者。
估计还是大门大派里出来的求法者。
毕竟降低存在感的术法很多,但这么高明掩蔽术法.......想来只有大门派才会有。
她们出现在这里.........是巧合?
还是........
先去找齐安的‘师傅’好了。
路明非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仿佛只是随意一瞥便失去了兴趣。
他转向还在跟摊主磨叽的齐安,催促道:
“快点吧,再不快点天要黑了。”
“马上就好,马上就好!”齐安连忙数出铜钱,小心翼翼地将那支青铜发簪用粗布包好,揣进怀里,脸上是掩不住的欢喜。
路明非不再看那对“母女”,领着齐安转身汇入人流。
他只希望这两人不是来找麻烦的。
不然........
——————
“路仙人,您说……师傅她会喜欢这个礼物吗?”齐安怀里揣着那支用粗布仔细包好的发簪,走几步就要低头确认一下,脸上又是期待又是忐忑,忍不住又一次问道。
“她喜不喜欢我哪知道?”路明非撇了眼被他宝贝得要死的布包,整个人翻了翻白眼,“她又不是我师傅。”
“再说了,”他语气随意,目光却扫过街边商贩和偶尔走过,眼神警惕的行人,“你都说她是你师傅了,作为师傅,还能嫌弃弟子的心意不成?”
毕竟此地可是清代。
这是一个文字可成罪、笔墨能招祸,就连私下传授‘不当’技艺都可能引来灭顶之灾的朝代。
能冒着杀头、连坐、抄家的风险,违规教授齐安绘画。
这种在官府眼皮子底下挑衅的事情。
可想而知,她对齐安的“信任”与“待遇”。
在这个动辄连坐知情人的制度下,若非将对方视为绝对信赖的人。
谁敢将如此致命的把柄交予他人?
若是寻常师徒,恐怕早就为了赏银或自保,一纸举报就给衙门递上去了。
这种师徒关系,往往比血脉亲情更加紧密,也更加脆弱。
毕竟,利益彻底绑定,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当然,
——这一切的前提,也得是那师傅是正常“人”。
齐安听了路明非的话,似乎安心了些,点点头。
“这倒也是,毕竟师傅一向待人温和。”
“...........”
路明非没再接话。
他只是沉默地走着。
越是向前走,他的脸色就越是平淡,眼眸低垂,目光冰得像是一处深潭。
在两种神通的辅助下,他眼眸中金光与火光同时闪过,心神集中凝聚在‘视野’中。
他看见了。
清晰地看见了那抹红线。
自齐安眉心中延伸出来的那道鲜红‘丝线’,其所指引的正是他们所前进的方向的尽头。
“这里的住户很多吗?”他突然问。
“啊?”
齐安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路明非会问这个。
他环顾四周略显冷清的巷子,摇了摇头:“这地方.......还挺偏的,住户不多。师傅说这里清静,适合作画。”
“也就是说,你师傅的住处.......是前面那个建筑?”
路明非抬起手,指向巷子尽头。
那是一处临街的、颇为雅致的楼院。青砖灰瓦,飞檐翘角,红木门扇半掩着,门楣上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牌匾——
彩云坊。
字迹清秀飘逸,带着几分女子特有的柔婉。
“这是你师傅的店?她一个人?”路明非问,目光落在牌匾上,又扫过那扇半掩的门。
“正是。”
少年点点头,看着那扇门,眼中流露出笑意。
“那就是我师傅开的店。”
“她平时就在这里接些绣活、裱画的生意,后面有个小院,她作画和休息都在那里。”
一个会画画的女子,开一间兼营绣活与裱画的店铺,既能维持生计,又能掩人耳目地教授自己收下的弟子。
完美地融入了这个时代,这个市井。
很合理的解释。
很正常的营生。
正常到连路明非都忍不下去了。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半掩的、挂着“彩云坊”牌匾的红木门,又看了看身旁一脸纯然信任的齐安。
路明非只感觉荒谬感直冲天灵。
他奶奶滴!
这种地方,这个狗屎朝代,一个女子。
一个没有任何显赫背景、家族依仗的单身女子
不但在这不算繁华的街巷开了家店,还能独自一人带着弟子,明目张胆地教授着官府严令禁止、动辄引来抄家灭门的绘画技艺?
还开的是画店?还兼营绣活裱画?
最关键的是长得还美若天仙。
这把他路明非当成什么了?
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还是脑子里缺根弦的弱智?
这理由编得,怕是他原来世界里那些胡扯的电视剧都不敢这么演!
一点基本的历史常识和逻辑都不讲了?
真当清朝是个什么民风开放、女子可以随意抛头露面、独立经营、还能私下传授违禁技艺的正常朝代啊?
路明非深吸一口气,强行把涌到嘴边的吐槽压了下去,他感觉自己的法身都被这股气压得生疼。
这世界是有求法者没错,但求法者哪会这般掩饰自己的存在?
更重要的是————
就是求法者真要这乱世中安家,那更不会将神通作用于自己凡人弟子身上。
这不是脱裤子放屁多此一举吗?
去他的师徒情深,这该死的分明是..........
“养猪”。
把齐安当作一只精心喂养、只待收割的‘猪’。
路明非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最后一丝因为齐安的单纯而升起的无奈与调侃,也在此刻消散殆尽。
眼底只有冰冷的.........杀意。
“齐安。”他开口,声音平静得有些异常。
“啊?路仙人?”齐安转过头,脸上还带着即将见到师傅的雀跃。
下一刻——
一双黄金瞳,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他的眼前。
璀璨、威严又带着古老而繁复的纹路,如同万花筒般,在瞳孔深处旋转,瞬间填满了齐安的全部视野,也深深烙印进他的意识深处。
齐安整个人僵住了。
脸上的雀跃、眼中的光亮、甚至呼吸和心跳,都在这一刹那停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