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整个人猛地弓下身去，仿佛被无形的重锤狠狠砸中脊骨。那始终维持她身上大家闺秀般的气场瞬间溃散，月白旗袍下的身躯微微颤抖，赤红的眼眸中第一次掠过一丝惊乱。
“看来......路祖师成功了。”
金妙轻叹一声，却并未立刻上前。
她望着眼前突然失态的苏凝霜，眼中浮起几分不解。
“只是.........为何反噬会如此严重？”
“是因为这些画。”
一道声音从后方传来。
路明非抱着一大叠画卷，自后院缓步走出。
画幅在他臂弯间堆叠，每一张上都布满了纵横交错的裂痕，仿佛被利刃反复割划过。
“这些画里.........有她的元神。”
没错，元神，无论是对求法者还是法尸都是最为重要的东西，却被她依附在这一幅幅的画里。
“想来是你的天赋神通所影响吧？”
苏凝霜缓缓直起身，赤红的眼眸死死盯住路明非怀中的画。那些裂痕，每一道都像刻在她魂魄深处，带来持续不断的、尖锐的痛楚。
“你..........毁了我的画？”她的声音有些发颤，却仍竭力维持着冷意。
“不是毁。”路明非将画卷轻轻放在地上，“只是给他们一个安息罢了。”
“你的天赋神通，让你能将他人元神封入画中，以红线相连，化为己用
——或许还能借此分担伤害，转移致命一击。这些我就不管了。”
“总之这也就意味着，你的元神，同样分散藏在这些画里。”
路明非看向苏凝霜，忽然笑了起来，嘴角咧开，眼睛没有温度，活像带上了一副面具。
金妙看着路明非，整个人忽然为之一愣。
路明非却是继续开口：
“我已切断了画与你之间的联系，也切断了它们与你元神之间的纽带。”
“想来对你而言，失去元神的滋味不好受吧？
他话音刚落，就像是在证明他的话一样。
苏凝霜半弯的身形骤然一晃，唇边溢出一缕暗色的血痕。
苏凝霜没有回答。
她只是慢慢抬手，抹去嘴角的血迹，赤红的眼中翻涌着某种近乎疯狂的情绪。
“你们以为........这样就能结束？”
她忽然低低笑了起来，笑声嘶哑，带着血的味道。
“我的画……可不止这些。”
话音落下，整座庭院的空气骤然一沉。
那些原本飘浮在空中的绣线，一根根开始剧烈颤抖，随后——寸寸断裂，化为漫天飘散的荧光。
而在荧光纷落之中，苏凝霜的身后，一道又一道虚幻的影子，缓缓浮现。
每一道，都是一幅画。
每一幅画中，都映着一张模糊的、仿佛在无声呐喊的脸。
“你说的确实不错。”
苏凝霜缓缓站直了身子，尽管唇角血迹未干，眼中却升起一缕不屑，“画室中的，不过是我的最核心的一部分珍藏。纵使你毁去这些，也不过是白费力气。”
“更多的画，可都不在这。”
苏凝霜很清楚自己的缺点。
——她从来不是擅长正面搏杀的类型。但【枯荣绣线】这门天赋神通，恰好弥补了这一点。
只要这世上还有一幅属于她的“画”存在，她的元神便不会真正死去。
即便法身被磨灭、被碾碎，她也能够从画作附近重新苏醒，不过是吸收活人生机复活罢了。
这才是她真正的依仗，是她敢以一人之力对抗来敌的底气。
眼前这少年能毁掉此处的画，难道还能将那些早已散布在外、甚至可能藏匿于千里之外的被收藏起来的“画”，也一并抹去不成？
她微微扬起下巴，赤红的瞳孔中映出路明非那张面具般的笑脸。
“你毁得了一处，毁得了所有么？”
下一刻，在她的目光中，少年的笑容凝固了。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有些僵硬，甚至微微发颤，没了刚才的那股气魄。
“唔......师祖？我快撑不住了……”
“没事，足够了。辛苦你了。”
一道平静的回应，竟从苏凝霜的身后传来。
她甚至来不及转身————
一柄长刀，已自她后背刺入，从前胸贯穿而出。
刀锋冰凉，带着某种斩断因果般的锐意，精准地穿透了她的法身。
“英雄从不背后伤人.........”
少年的声音贴着她的耳畔响起，轻得像一声叹息。
“只可惜，我不是英雄。”
苏凝霜骤然回头。
映入眼帘的，
——是一张与身前少年一般无二的脸。
第92章 骗你的。
“你好啊。”
路明非笑着，法力如潮水般涌入手中的长刀。
刀身嗡鸣，幽暗的刃口骤然亮起一层光芒，仿佛沉睡的凶兽睁开了眼，威压自刀身上升腾而起。
——这件高位格的法器，在这一刻被彻底激活。
“既然我们都打过招呼了........”
他手腕一翻，刀锋贴着苏凝霜的脊骨缓缓上移，声音里带着一丝礼貌的歉意。
“这就别说是我偷袭哦。”
话音未落，路明非眼中金芒大盛。
数张怪力符早已经无声贴附周身，言灵·青铜御座的力量如熔岩般涌入右臂，将整条手臂染成青铜色。
两重力量叠加之下，他此刻所握的已不止是刀。
——更是足以撕裂前者法身的洪流。
而此刻正是苏凝霜元神受创，法身正处最脆弱之时。
刀光一闪。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响，没有法力爆散的华光。
只有一道平滑到近乎诡异的斜线，自她肩头斩出，斜斜地划过整个胸膛。
上半身，无声滑落。
“怎……怎么会……”
苏凝霜的双眸骤然缩成针尖。
若只是被斩开身躯，她根本不会如此惊骇。身为法尸，肉体之伤不过皮囊破损，随时可以重塑。
但这一刀之后........
她那大半元神，竟彻底失去了联系。
那些散布在外、与她性命相连的“画”，仿佛被一刀斩断了所有丝线，从她的感知中……齐齐消失。
就像此前
这一刀，斩的不是身。
是因果，是牵连，是她以画续命的根本。
“感觉到了吗？”
路明非甩了甩刀锋，血珠在地面溅开细小的弧。
“怎么样都联系不上了吧？需不需要我再补一刀？”
他咧开嘴笑了笑，没等她回答，又自顾自接了下去：
“骗你的。”
刀锋再度扬起。
“其实不需要你说不，我也会斩。”
..................
而在另一边。
原本的“路明非”伴随着“砰”一声轻响，化作一团飘散的烟雾，缓缓显露出虎大绳的身影。
她浑身虚脱，双腿一软，整个人就要向后跌坐下去——
一双手从身后稳稳扶住了她。
金妙不知何时已站在那儿，将她轻轻托住。
“妙姐，”虎大绳靠在她臂弯里，仰起脸，嘴角扯出个疲惫又得意的笑容，“我的表现还不错吧？”
金妙低头看她，脸上同样笑着，低声细语。
“简直是太棒了。”
“我还以为是我看错了呢。”
虎大绳从小就在千机馆长大，金妙与她，与其说是师徒，倒不如说是母子般的关系。
只是刚才的那个笑容就已经让她有所猜测了。
毕竟哪个母亲会认错自己的孩子呢？
她顿了顿，指尖拂过虎大绳汗湿的额发，语气里带着赞叹与好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