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章 非得有个皇帝不可吗?
陈近南惊住了。
他深知郑家两兄弟素来不和,大公子郑经与二公子郑克塽之间,嫌隙颇深。
但已故的国姓爷朱成功——郑森——对他有知遇大恩,大公子郑经更是对他信任有加,赋予他一人之下、总揽政务与天地会事务的权柄。
可如今,连大公子都不愿公开表态支持唐王,以免卷入与沐王府的纷争,这位向来对反清大业不甚热心的二公子,竟愿意亲自出面?
还说,真是为了大义!
陈近南心中瞬间转过无数念头,有惊疑,有警惕,但更多的,是被那句“大义”所点燃的一线希望。
不管了!
无论二公子是出于何种考量,只要他肯代表延平王府站到台前,对如今分裂的反清势力而言,便是天大的助力!
“二公子……深明大义!”
陈近南脸上的惊疑迅速被激动与感激取代,他深深一揖,声音都有些发颤,“唐王仁义,素有贤名,若得延平王府鼎力支持,天下义士必当景从,反清大业……”
林正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
“陈总舵主,客套话不必多言。唐王如何,容后再议。你先去码头备好船只,我随后就到。”
“是!多谢二公子!”
陈近南大喜过望,不再多言,立刻转身,步履匆匆地离开府邸,赶往码头准备返回大陆的船只。
待陈近南的身影消失在门外,一直强忍着不悦的冯锡范终于按捺不住,急忙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问道:
“公子!您这是何苦去趟天地会那滩浑水?他们与沐王府本就势同水火,让他们斗个两败俱伤,我们坐收渔翁之利,岂不更好?
您这样做,岂不是……平白为大公子增添声势,为他人做嫁衣吗?”
林正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冯锡范脸上。
那目光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冯锡范从未在这位二公子身上见过的穿透力,仿佛能看进人心里去。
“冯师傅,”
林正开口,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冰冷,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寒意,“你是在质疑我的决定吗?”
冯锡范闻言,浑身一僵,如遭冰水浇头。他还是第一次在郑克塽口中听到如此冰冷刺骨、令人胆寒的声线。
往日里这位二公子虽也骄纵,但对自己这个武功高强的师傅总带着几分依赖和表面的尊敬。
可如今,眼前之人气质沉凝,眼神锐利,仿佛完全换了个人,令他感到一阵莫名的压力与陌生。
他连忙躬身,额角渗出细汗:
“公子息怒!属下……
属下只是担心您,被那陈近南花言巧语,所利用!
何况,无论是唐王还是桂王,就算身上流着些许大明皇室血脉,也不过是各方势力推出来争权夺利的傀儡罢了!
如何能与公子您相提并论?”
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狂热,继续劝道:
“延平王府,身负国姓爷传承,占据大义名分,更有台湾基业、水师劲旅!如今我们虎踞海外,只需静观其变,待清廷与大陆那些反清势力斗得筋疲力尽,天下有变之时,再挥师北上,定能一举廓清中原,光复大明!
届时,这天下……”
“咳咳……”
林正被冯锡范这番异想天开的“坐等天下大乱、然后轻松摘桃子”的战略给呛得咳嗽了一声,脸上露出哭笑不得的神情。
虎踞宝岛,徐图中原?!
锡范,你在说什么呢?!
“这……这就是你的战略?”
林正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冯师傅,这与坐以待毙、自寻死路有何分别?”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窗外,仿佛在回忆什么:
“父亲临终之前,曾对大哥与我提及一件他毕生憾事,便是当年未能倾尽全力,与晋王李定国东西呼应,合击广州。
最终李定国兵败身死,永历帝也被吴三桂那狗贼勒死。
前车之鉴,犹在眼前!”
他转回头,目光灼灼地盯着冯锡范:“如今大陆反清势力看似不少,山头林立,但实则一盘散沙,各自为战,甚至彼此倾轧。
我延平王府虽被尊为一方领袖,却远未能真正统合这股力量。
若依你之计,只知坐山观虎斗,幻想他人两败俱伤,其结果,恐怕与当年南明诸藩内斗、终被清军各个击破的下场,别无二致!
等到那时,大陆义师尽墨,仅凭我台湾一隅之地,面对已无后顾之忧、全力来攻的满清,冯师傅以为,我们还有几分胜算?
怕是连苟延残喘都难!”
冯锡范听得目瞪口呆,脸上惊愕之色难以掩饰。
他万万没想到,这位平日只知玩乐、不谙世事的二公子,竟能说出如此鞭辟入里、直指要害的局势分析!
这眼光,这见识,简直与往日判若两人!
但他心中仍存着那份“夺嫡”的执念,忍不住再次劝道:
“公子高见,属下……属下佩服。
可是,公子您此番出面,就算立下大功,赢得声望,终究也只是替大公子奔波劳碌,增添威望啊!
我们……我们当今之计,应当先设法将大公子他……”
冯锡范说着,右手并掌如刀,隐晦地向下一切,做了个“清除”的手势,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无毒不丈夫!”
林正看着他的动作,缓缓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冰冷的笑意:
“冯师傅,你是想让我效仿唐太宗,行那‘玄武门’之事?”
冯锡范点了点头,低声道:“正是!古来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呵,”
林正冷笑一声,“李世民能杀兄逼父,顺利即位,那是因为他早已是天策上将,身负赫赫战功,麾下文臣武将云集,其利益早已与他深度捆绑!
他动手,是整个秦王府集团的需要!而我呢?”
他逼近一步,目光如电:“
我郑克塽,如今有何功劳于社稷?于军中?
于府中文武,又有多少人与我休戚与共?
冯师傅此刻劝我行此险招,是想让我成为众矢之的,陷我于不仁不义、孤家寡人之绝境吗?”
冯锡范被这连番诘问逼得冷汗涔涔,后背衣衫几乎湿透。
他心中骇然:
这个郑克塽,何时竟有了这般深远的城府和清醒的自我认知?
莫非他往日那副纨绔模样,全是伪装不成?
林正不再看他,语气转为平淡,却更显深不可测:
“何况,如今满清势大,根基渐稳。就算我延平王府与天地会、沐王府乃至所有反清势力摒弃前嫌,通力合作,想要彻底驱除鞑虏,恢复中原,机会亦是十分渺茫。
至于捧唐王还是桂王,在这等大局面前,根本都是无足轻重的小事。”
他顿了顿,声音虽轻,却如惊雷般在冯锡范耳边炸响:
“而且,冯师傅,你有没有想过……”
“反清复明,复的,就一定得是那个‘朱’姓皇帝的‘明’吗?”
“这天下,难道就非得有个皇帝不可吗?”
说完这句石破天惊的话,林正不再理会呆若木鸡的冯锡范,整了整衣袍,径直迈步,走出了王府大厅。
冯锡范却仍旧直挺挺地跪在原地,脸色惨白如纸,眼神空洞,浑身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没有皇帝?!
这天下怎能没有皇帝?!
没有皇帝的天下,会是个怎样的天下?
那岂不是纲常沦丧,礼崩乐坏,群魔乱舞?
他的心中仿佛掀起了滔天巨浪,无数固有的观念被冲击得七零八落,惊骇、疑惑、不解,甚至有一丝莫名的恐惧交织在一起,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甚至开始怀疑,二公子是不是得了失心疯,才会说出如此大逆不道、骇人听闻的话来?
但……
自己早已是二公子船上的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如今二公子显露出如此不凡的见识与……可怕的念头,自己除了紧紧跟随,又能如何?
荣华富贵,身家性命,早已系于其身。
想到这里,冯锡范猛地打了个寒颤,连滚爬爬地起身,踉跄着追了出去。
“公子!公子!请留步!”
他追上已走到院中的林正,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讨好与小心翼翼:
“您……您早饭还未用呢!这坐船渡海,路途颠簸,空着肚子怕是……”
海上。
“呕——!”
海船之上,林正趴在船舷边,吐得昏天黑地,脸色苍白如纸,方才在府中的那份威严沉静气度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生理性的极度不适与狼狈。
冯锡范一脸难以掩饰的心疼,或许还夹杂着几分对这位突然变得陌生又高深莫测的公子哥的复杂情绪。
他拿着干净柔软的汗巾,在一旁小心翼翼地替林正擦拭嘴角与额头的虚汗,动作轻柔得近乎恭敬。
就连一旁的陈近南见状,也是面露不忍,心中感慨万千,更添了几分愧疚与感激。
“二公子自幼在岛上长大,竟……竟如此不惯这海上风浪颠簸么?”
陈近南看着林正惨白的脸色,不禁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真诚的关切与一丝自责:
“为了反清大义,二公子不惜亲身犯险,渡海而来,还要忍受这般苦楚……此等情义,陈某……实在铭感五内!”
林正心里却在暗暗叫苦不迭,甚至有些气急败坏:
不是吧?!
老子易筋经、九阴九阳、太极吐纳、乾坤大挪移……
诸般绝世神功集于一身,内力之深厚精纯堪称震古烁今,对天地之气的感应都快摸到“天人合一”的门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