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邙山山君,乃是山越野人的庇护神,据说身形有两丈长,力大无穷。”
“之前也有几位道长前来降妖,都不是它的对手,还折损了两位呢!”
“不过李神仙出手,连蛟龙都能斩杀,区区山君,自然是手到擒来。”
陈胜微微颔首,心中不以为意。
他意志一动,如同一道无形的洪流,瞬间笼罩了千里邙山。
山巅法台上的李观龙道人毫无察觉,依旧在卖力地念着咒语。
而邙山深处,一处山神庙中景象,已然清晰地呈现在陈胜的脑海之中。
神庙内,一尊威武的红袍神君雕像坐在主位上,雕像面目狰狞,手持钢鞭,十分威严。
雕像两旁,还立着文书判官、日游神、夜游神、巡山神将等诸多小雕像,姿态各异。
供台上,有诸多山果、肉食,香火旺盛!
但在陈胜眼中,这所谓的红袍神君,不过是一头斑斓大虎,正盘踞在上,闭目调息。
而那些文书判官、巡山神将,则是被它吞噬的道人所化的伥鬼,一个个面目扭曲,散发着阴冷的气息,在神庙内游荡不定。
陈胜心中一动:
“末法天地,精怪修行更是艰难,难得有如此向道之心。”
两人正说着,甲板上的船娘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鱼汤走了进来,鱼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浓郁的香气瞬间弥漫了整个船舱。
“公子,老汉,鱼汤煮好了,请慢用。”
船娘的声音细若蚊蚋,放下鱼汤后,便红着脸匆匆退了出去。
陈胜拿起勺子,轻轻舀了一勺鱼汤送入口中,温热的鱼汤带着鲜美的滋味,在舌尖化开:
“不错!不错!”
船家老汉哈哈一笑:“我就说公子一定喜欢。”
陈胜轻轻颔首,细细品味着这凡间的味道,心中却是感叹莫名。
漫长的岁月过去,天渊界,早已不是他记忆中的模样,已然出现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此界已然进入了成住坏空的第三阶段——坏劫。
地域方面,山河衍变,沧海桑田。
曾经的天渊界疆域辽阔,大荒四域相连,星辰高悬,灵气充裕。
而如今的天渊界,疆域缩减得不足他记忆之中的十万分之一。
而且在陈胜的意志感应之下,界域的边缘还在不断地崩碎、消亡,化作混沌气流,整个世界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快速衰退、走向毁灭。
修行方面——唯有四个字,末法天地!
不知多少万年前,此界的灵气便彻底消亡,即便是最低下的灵脉,也早已彻底凋零,化作飞灰。
传统的金丹、元婴、化神修行体系,几乎遭遇到了毁灭性的打击,再也无人能够踏上那条通天大道。
不过修士的衍变,向来是循序渐进,适者生存。
此界的修士,在绝境之中也寻了一条小道,就如那李观龙道人所修的法门,借香火愿力凝聚劫气,以阴神咒法驱动力量。
虽难登大雅,却也算是在末法之中挣扎出了一条生路。
至于陈胜上一世开创,统一此界的天渊帝庭,早已在岁月的冲刷下,埋入了历史的尘埃之中。
曾经的帝庭宫阙,威严赫赫,统御万灵……
如今只剩下一些破碎的故事,在民间口口相传,已然成为了虚无缥缈的神话传说。
“此等末法天地,千年以后,我们是历史,万年以后,我们是神话,何况是数十万年!”
“果真是沧海桑田,物是人非。想要祭奠故人,都寻觅不得!”
陈胜的目光再次投向窗外,两岸的风景依旧秀丽,烟火气息依旧浓郁,但这一切,都已与他无关。
他就像一个孤独的过客,站在岁月的彼岸,回望曾经的故土,却只能看到一片凋零与陌生。
“或许唯一能证明我存在的,便是血脉吧!”
陈胜心中一动,周身道则骤然收敛,唯独一缕血道本源悄然苏醒。
血道感应铺开的瞬间,天地间仿佛掀起了一场无形的血色狂潮!
目光所及之处,无论是繁华城池里往来穿梭的凡人,还是荒山野岭中奔袭的走兽,亦或是深海之下潜藏的精怪。
其体内深处,都有一缕极其细微却坚韧的血色丝线在悄然流转。
那丝线色泽暗沉,却与陈胜的神魂产生了难以言喻的共鸣,如同亿万星辰朝着宇宙中心汇聚。
放眼望去,整个世界仿佛被一张无形的血色大网笼罩,每一个生灵都是网中的节点,而连接这一切的,便是源自他的血脉之力。
山川大地间,仿佛有无数道血色流光在隐秘地奔涌,从城池到荒野,从深海到云端,无一处不有,无一生不含。
陈胜心中喃喃:
“血染一界……原来竟是这般景象。”
这并非夸张,而是最真实的写照——他的血脉,早已如春雨润物般,渗透了这方世界的每一个生命族群,成为了此界生命传承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细细思索,这一切又在情理之中,再正常不过。
回溯过往,他上一世本就是万妖之父,联姻各族,子孙后代不计其数……
后来,他开创天渊帝庭,一统寰宇,血脉进一步扩散。
无数族群的血脉中,都融入了他的血脉印记,繁衍至今,早已开枝散叶,遍布万族。
岁月流转,数十万年光阴弹指而过。
这方世界历经了无数次的王朝更迭、族群兴衰,许多古老的传承都已断绝,许多强大的族群也已湮灭在历史的尘埃中。
但血脉的传承,却比任何文明都要坚韧。
那些融入各族的血色印记,在无数次的繁衍融合中,或许变得稀薄,却从未断绝。
它们如同最顽强的种子,在每一个新的生命体内生根发芽,代代相传。
陈胜收回目光,双眸中的血色渐渐褪去,周身的血道感应也缓缓收敛。
他微微颔首,心中了然:
数十万年之后,此界的血脉能传承至今的,谁能跳开他这位万妖之父,这位曾经统御寰宇的天渊帝君?
这方世界的每一个生灵,都是他血脉的延续,都是他曾经存在过的证明。
“正好此界即将走向终结,可以将此界生灵引入我的盘武界!”
……
就在此处,上游的青山方向突然传来一声震天的虎啸——嗷呜!
声浪滚滚如惊雷炸响,顺着风势席卷而来,林中树木疯狂摇曳。
陈胜眸光微抬,神色未变,只那一眼,便已穿透层层山峦,将其中景象尽数纳入眼底。
只见那苍山深处,原本盘踞在神庙内的斑斓大虎所化的红袍神君,周身劫气暴涨。
之前被李观龙咒法束缚的黑气已然崩碎,它身形一晃,化作一道猩红流光,冲破神庙屋顶,朝着山巅法台猛扑而去。
其所过之处,阴风呼啸,呜呜作响,卷起漫天枯叶与尘土,却未对山石草木造成太大损伤。
这便是末法时代阴神对决的特质,争斗多集中于神魂层面,物质世界的破坏反倒有限。
山巅之上,李观龙道人咒语声戛然而止,他面色骤然涨红,随即猛地喷出一口鲜血,猩红的血珠溅落在身前的法台上。
他原本紧绷的身躯瞬间萎靡,脸色惨白如纸,眼中满是惊骇与难以置信。
“不可能……我的锁魂咒怎会失效!”
李观龙喉间发出嗬嗬的怪响,咒法反噬已然侵入识海,让他连站都难以站稳。
就在此时,红袍神君已然扑至法台上空,它猩红的双眸死死锁定李观龙:
“恶道,死!”
说着,口中发出低沉的咆哮,阴风愈发凛冽,卷起法台上的桃木剑,纷纷折断。
李观龙状态不佳,见此虎如此厉害,只能搬出靠山:
“道友,此事是我做差了,我家师兄乃是溪山天师,可否绕我一回。”
红袍神君冷哼一声:
“天师又如何,你开台咒我,本君亦可杀你!”
说罢,他猛地张开巨口,腮帮鼓鼓。
先是一声沉闷的“哼”字炸响,一道肉眼可见的黑色气浪自其口中喷出,缠向李观龙的头顶。
转瞬之间,又是一声高亢的“哈”字惊雷,另一道暗黄色气浪紧随其后。
两道气浪交织缠绕,化作一道黑白相间的漩涡,带着诡异的吸力,直扑李观龙的识海。
这便是它压箱底的神通——哼哈二气!
此气能勾魂摄魄,寻常修士一旦被缠上,神魂便会被强行从肉身中拖拽而出。
李观龙根本无力反抗,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黑白漩涡撞向自己的眉心。
“不——!”
他发出一声绝望的嘶吼,眉心处灵光一闪,一道虚幻的黄色身影正要挣脱而出,却是他的阴神本体。
可还未等他的阴神完全离体,便被哼哈二气形成的漩涡牢牢缠住,一点点从肉身中剥离。
阴神被扯出的瞬间,李观龙的肉身便如失去支撑的木偶般,直挺挺地倒在法台上,双目圆睁,已然没了声息,只是肉身尚未完全腐朽。
而他那道黄色的阴神,在哼哈二气的包裹下,不断挣扎、扭曲,发出凄厉的哀嚎,却始终无法挣脱。
红袍神君见状,咧嘴露出狰狞的笑容,猛地一吸,吞入口中,它砸了砸嘴,似乎在品味,显然是吞噬了阴神后得到了滋养。
他的意念在识海中流转:
“此道人阴神虽弱,纯度却不低。”
“只需将其镇压于腹中,以自身阴煞之气炼化七七四十九天,便可洗去其原有灵智,将之炼化成一尊强大的伥鬼。”
“届时,有这尊懂咒法的伥鬼相助,即便是天师,本君也未必不能斗一斗。”
说罢,它瞥了一眼法台上李观龙的尸体,又看了看山脚下四散奔逃的人群,眼中闪过一丝不屑,随即化作一道猩红流光,再次钻入苍山深处。
阴风渐息,山巅只留下一具冰冷的尸体、散落的桃木剑与一片狼藉的法台。
船舱内,陈胜轻轻摇头,眼中没有丝毫波澜。
这场末法时代的阴神搏杀,于他而言,不过是蝼蚁相争,毫无看点。
那李观龙根基浅薄,咒法粗陋,即便没有反噬,也绝非那山君对手,落得这般下场,也算咎由自取。
一旁的船家老汉也早已被上游的乱象惊得魂飞魄散,山巅的惨嚎、人群的奔逃、那声震天地的虎啸,无一不在诉说着灾祸降临。
他脸色煞白,双手死死攥着船桨,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嘴里不迭地念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