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白了,翡翠宫可分文武两派,文派魁首便是华修文,主管江湖花间之事。
武派魁首,自然便是温无争。
难怪他不会武功。
萧远暮眉梢轻蹙,道:“据我所知《景正绝色榜》《山海湖天志》,皆是出于温无争之手,他如今到是把这活计都一股脑推给了你?”
华修文稍显疑惑看了萧远暮一眼,搞不清楚赵无眠身边怎么带这么个小女娃同行,但他依旧毕恭毕敬答道:
“宫主武功日渐精深,比起执掌宗门,自是当以自己武艺为重……心思既然已不在此,自该找人分担。”
“从前那副宫主呢?”
“您是说老谢吧?卸任副宫主之位后,他便游历江湖,至今也没个信儿。”
随意攀谈几句,又走了大半天,却是来了翡翠宫演武场。
华修文道:“杀人时,我不在场,具体情况,还是由当时几位长老与侯爷聊聊吧……”
各门各派的演武场大都一个样,力求宽阔,只是这偌大的演武场却没什么弟子,只有几位长老站在阴凉处彼此攀谈,语气冷冽。
“那狗日的歹徒,想见宫主就见,却是不知为何忽的乔装成未明侯,还害我弟子……”
“日他娘,藏头露尾之徒!可惜宫主不在,唉,国难思良将呦,若我们能有件九钟,多个武魁,怎会让他那般造次后还全身而退……”
赵无眠听了几句,这些长老便注意到他们,连忙上前,皆是拱手,语气稍显惊疑,“当真是未明侯?”
即便弟子们报过信儿,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他们也不免犹豫,只是一瞧见赵无眠身侧的观云舒,才稍稍安心。
身边跟着这么俏丽动人的姑娘,定是未明侯无疑了。
赵无眠:……
赵无眠随意抬手,“直接说正事,具体是什么情况?”
赵无眠声名在外,无论吃了什么亏都能找回场子,势头正盛,基本没有他处理不了的事,几位长老眼瞧本尊,自是知无不言,为首便有人‘呸’的一声。
“那歹人易容之术极为高绝,我等也没见过侯爷,只瞧他有枚做工不差的令牌,又心想当今江湖,谁敢用侯爷的身份行事?这才一时之间失了防备,让他上岛,而那歹人,一来便说要找宫主问九钟之事……”
说着,有人悄悄打量了赵无眠一眼,弟子被杀一事,他们瞒的很紧,又是昨天的事,赵无眠应当不知……那他来此,该不会也是为避世鞘而来吧?
他们便想先搪塞过去,“侯爷想必也知道,近来避世鞘的事闹得沸沸扬扬,许多江湖人都想来此,问询一二,可我们哪知道九钟线索啊?”
赵无眠看出他们的搪塞之意,随意挥手,“避世鞘的线索,温无争知道,我也是为此而来。”
几位长老表情微僵,错愕看他……不是,你从哪来的线索?
赵无眠轻轻一笑,“温无争可在岛上?”
长老们面面相觑,苦笑道:
“若宫主在岛,安会坐看那歹人杀我门下弟子?事实上,我等不敢怠慢侯爷,才让他在岛上等候几天,待宫主回岛再行相商,
但那歹人却是毫无耐心,口称‘天底下无一人配让他等候,既要等,便要付出代价’,于是杀一弟子,扬长而去,留下一句,不日再将拜访,若依旧不见宫主人影,那便再杀……”
说至最后,长老语气不免冷了几分,后转身来至演武场后方一间屋内,却见屋里用白布盖着一尸首,显然,便是那无辜惨死的弟子。
夏日尸首容易发臭,于是这停尸房位置偏僻,并未点灯,又摆着冰块,光线昏暗,并未开窗,仅有房门拉开,透进来的一线阳光。
但在场都是见惯了尸体的人,直接上前,小尼姑走在最后,随手将房门向后轻推,将其虚掩。
赵无眠撩开白布,打量尸首,那人下手干脆利落,首级被直接砍下,切口平滑,似用神兵利器。
“他用什么兵刃?”赵无眠问。
“没用兵刃。”长老语气稍显惊悚,“那人只是随手一挥,便人头落地……”
赵无眠眉梢紧蹙,侧眼看来,“丝线?”
隔空杀人,赵无眠也能做到,但他顶多就是靠浑厚内息震碎常人的五脏六腑,但想靠内息割人头颅,纯属痴人说梦。
那怕是已经脱离了寻常武者的范畴,算半个修仙了吧?
但若用肉眼难见的丝线,那便正常,这也可归于暗器的一类。
长老摇头,“不像,我等武功相比侯爷虽是低微,却也不至于连对方用了暗器也看不出来。”
“这可未必……”赵无眠斟酌片刻,看向萧远暮,“你怎么看?”
萧远暮摇着团扇,屈指轻弹,房梁便‘噗嗤’一声,多了一小孔。
“隔空杀人,全盛时期的我也能做到,只是单靠内息切人头颅,断口如镜……”萧远暮沉吟少许,柳眉轻蹙,“内息凝练极致,自可锋锐如刀。”
话音落下,赵无眠与萧远暮都是一怔……这不就是萧远暮重伤的根源所在吗?
内息凝练到了雾态,都快凝练成水了……由此才导致气血跟不上内息,体内阴阳失衡。
倘若这歹人和萧远暮是走一个路子,内息凝练,那他凭什么没事?他凭什么安然无恙?
他是不是有独门秘法,可以解决体内阴阳失衡的问题?
嘶!赵无眠精神一振,心中那股被人冒名顶替的恼火顿时化作一片惊喜。
他望着萧远暮,萧远暮也在看着他,两人显然想到同一处,皆可见对方眼底深处的那丝喜意。
只有观云舒半点不在乎萧远暮是死是活,她打量几眼尸首后,淡淡蹙眉,
“那歹人,为何非要乔装成赵无眠的模样?该不会他压根对温无争没兴趣,只是想找个法子,引来赵无眠……那人既然武功高强,你等难以察觉,那他或许根本就没有离开翡翠宫,而是一直守株待兔……”
话音落下,停尸房内顿时一片死寂,阴风呼呼作响,几位长老只觉冷风顺着衣领裤腿往里直钻,打个寒颤。
华修文一介不会武功的文人,更已是浑身冒汗……
停尸房虽昏暗阴间,但跟在未明侯身边他还不觉得如何阴森,可此刻总觉得伸手不见五指的角落中什么时候便会冒出鬼影。
“自己吓自己作甚……”
华修文转身正欲离开这有点不对劲儿的停尸房,可刚一来至门前,忽的一阵阴风刮过,房门‘咔嚓’一声,顿时闭合,屋内瞬间无光。
华修文浑身发冷,忽的激起一身鸡皮疙瘩,连连后退,一屁股瘫倒在地,两股战战,哪还有胆子去拉门。
但没等他惊呼,赵无眠便是眉梢紧蹙,一撩披风握住腰后刀柄,不紧不慢道:“何方宵小在此作祟。”
若那歹人,当真可内息凝练至隔空杀人,那定是武魁高手无疑,萧远暮重伤未愈,尼姑天人合一,感知不出什么很正常。
但赵无眠笃定,便在方才房门紧锁的一刹那,有人进了停尸房,藏在暗处,只是来者武功之高,赵无眠也尚未恢复,一时之间倒有些辨不出具体方位。
来者似也是刺杀好手,半点杀气,敌意都不曾外泄,否则早便暴露。
华修文脸色惨白,近乎是连滚带爬躲至赵无眠身侧,瑟瑟发抖,可眼角余光,却看到赵无眠披风下的长靴侧方,还有一双鞋……
谁的鞋!?
离这么近!?
“当心……”
话音未落。
呛铛——
凄厉的拔刀声猝然在停尸房惊响,暗中果真有鬼影冒出,刀身与刀鞘摩擦火光,照亮房内一瞬,紧随其后便是一抹刀光,惊鸿过隙。
惊得屋内所有人汗毛倒竖。
观云舒柳眉紧蹙,一掌向后,将停尸房墙壁拍出一大洞,屋外夏日光芒争先恐后顺着大洞涌进停尸房,可眼前的场景,却令所有人都始料不及。
一身着黑衣,面容姣美的妖魅女子,踮起脚尖,站在赵无眠身侧,一手挑起他的下巴,粉唇凑前贴住,另一只小手则贴住赵无眠的手背,以此握刀,斜斜向下指着华修文,刀尖距离华修文的脖颈不足三寸。
观云舒微微一怔,语气稍显错愕,“沈湘阁!?”
啵~
沈湘阁踮着足尖献上香吻,闻言俏脸微微后仰,发出一声很是清脆的声响,绝世无双的面容带着冷意,侧眼瞥着华修文,
“叫什么?聒噪,本小姐与情郎好不容易见一面,你再叫唤一声,人头落地。”
话音落下,沈湘阁才牵着赵无眠的持刀右手,干脆利落收刀入鞘,抱紧赵无眠,下巴搁在他的肩上,朝观云舒与萧远暮露出好似胜利者般的笑容。
“你们也好久不见嘛。”
说罢,沈湘阁才看向赵无眠,美目泛光,拉长语调,“侯~爷~,没想到是本小姐吧~”
沈湘阁将赵无眠抱得极紧,饱满衣襟早已被挤压成扁扁。
赵无眠早在沈湘阁靠近他时,便已察觉她的身份,但也没料想她会当众亲上来……
赵无眠认识的姑娘,就属沈湘阁最不像俗世女子……在她身上根本看不见一点害羞含蓄。
但此刻看着这张喜不可耐的俏脸,赵无眠又能如何责问呢?他惊喜都来不及。
华修文一介文人,哪受得了这惊吓,刀尖自脖颈掠过,自生死间走了一遭,他甚至都没看清沈湘阁长什么样,就头一歪直接昏死过去。
随着华修文昏厥,周围那些陷入呆滞的长老才反应过来,却是怒喝一声,“妖女……”
赵无眠侧眼看来,他们语气瞬间一软,支支吾吾,“侯爷这位……额,沈小姐,可是易容成您的模样,杀我门下弟子,诱您前来?”
高绝的易容术,杀人不眨眼的魔门妖女……的确是沈湘阁有可能做的事。
不过赵无眠还是摇头。
“扯什么犊子呢?若是以前,她兴许会如此视人命如草芥,但现在肯定不会……”
为何现在不会?因为赵无眠不想她干这事儿呗。
沈湘阁闻听此言笑嘻嘻,抱着赵无眠在原地高兴地小跳了几下,才笑道:
“别瞎猜了,乔装你者乃草原萨满天,本小姐此前查到了点他的线索,一路跟至华亭,却发现他来了翡翠宫……不过有趣的是,他可没易容,手中也没什么令牌,但这群土鸡瓦狗依旧将他认作你……”
“迷幻术?”一直沉默的萧远暮此刻才开口,“若是萨满天,那就不奇怪了……”
萨满教邪祟之术众多,迷幻术便是其中之一,说白了就是话语蕴藏内息,将人催眠,不过只能催眠一时,本质其实就是音波功的一种。
只不过这音波功很是鸡肋,学习条件苛刻,效果也挺一般,哪怕是萨满天亲自来用,也不可能对天人合一与武魁高手起作用。
食之无味,弃之可惜,在高手面前纯粹就是玩具,但对付翡翠宫这些人,便是绰绰有余了。
几位长老面面相觑,脸色茫然,又听沈湘阁手指在赵无眠的嘴唇上点了下,痴痴笑道:
“那萨满天在路边随便捡个石头,便被这些人视作令牌,上下打量,毕恭毕敬,你是不知那场面有多好笑,后这音波功的时限快到,却迟迟不见温无争的影子,萨满天才杀人离去,逼温无争现身。”
几位长老脸上发烫,无地自容。
沈湘阁凑近了赵无眠几分,好似男女说着悄悄话般,小声道:
“我心想他既然敢用你的身份招摇撞骗,你就肯定得过来查呀,所以本小姐就在这儿一直等·着·你~”
说罢,沈湘阁粉唇轻嘟,在赵无眠的嘴上‘啵’了下,看的观云舒一阵眼眶直跳,
“不知廉耻……你既知有人用他身份,为何不跟踪?”
沈湘阁撇撇嘴,“因为本小姐是个满脑子只有情郎的狭隘女人,所以查案的事,就交给尼姑了,我单和侯爷亲近便是。”
观云舒眉梢轻挑,后是冷笑,“的确是狭隘愚妇。”
不过这算是一半缘由,另一半则是萨满天当时便发现了暗中尾随的沈湘阁,才会离去,本质就是想设伏杀她。
沈湘阁傻了吧唧才会主动踏上陷阱,这才不得了之。
“狭隘愚妇可是有大收获,知道许多事。”沈湘阁双手搂住赵无眠的脖颈,下巴搁置在他的肩膀上看着观云舒,笑容挑衅。
“例如,萨满天来此,还带着白狼作为帮手,又例如,他是想找错金博山炉,再例如……他似乎受伤不轻,总是时不时吐口血……不知咱们的小尼姑,可是有什么情报?”
观云舒蹙眉,被如此挑衅,她自不可能认输,正欲拿避世鞘好生说道说道,顺便以赵无眠前来救她的事气气这妖女,便被赵无眠打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