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无眠与萧远暮的《柳无尽》,其实便习承季应时,只要有一口气在,他便死不了。
于东海养了大半年伤势后,他当即闭关清修,只是闭关时,赵无眠的话迟迟萦绕在耳边,难以忘怀。
紫淮的爹……
季应时没料想,自己与赵无眠,居然还有层岳丈与女婿的关系。
这倒是一层缘法。
因此出关之后,季应时修炼有成,便飞身去了归玄谷。
他曾封去记忆,与归玄谷的毒峰峰主,拜堂成亲。
但恢复记忆后,他为寻仙,已扫清红尘。
已有许多年不曾来过归玄谷了。
但他依旧轻车熟路,踏上毒峰,身法缥缈,似九天仙人,林中毒虫鸟兽,竟无一人发觉有人上山。
当他来至峰顶,望着自己曾住过的木屋,并未怀念自己曾经的婚后日子,只是眼神疑惑。
没人?
他转而去了后山,在崖边,他看到一座墓碑。
他夫人的墓。
季应时默默望着墓碑,这才知道……原来她已死了啊。
季应时并不难过……仙人,本就是摒弃红尘,无欲无求,心若琉璃的存在。
更何况……他早便用过真珠舍利宝幢,便是想难过,也没办法。
但他的闺女,季紫淮,定然还活着,并且活得好好的,否则她不可能成那位仙人的夫人。
季应时又一次错估了。
当个儿小小,粉雕玉琢的季紫淮背着药框,独自上山时,季应时一眼便看出,她时日无多。
天生的先天万毒体,会要了这孩子的命。
季应时眉梢轻蹙,却是不解……她是如何活着成为那仙人的夫人的?
他斟酌片刻,作为老江湖,阅历丰厚,也能猜出大概……
约莫便是紫淮江湖偶遇那位仙人,在那位仙人的帮助下,免去先天万毒体的弊端,这才有了情缘。
不过季应时对未来一无所知,猜测终究只是猜测,他也说不准。
他决心在多住几日,好生观察。
他飞身来至毒峰侧方,一座高山悬崖之上,盘腿坐下。
隔着很远,也能看到季紫淮。
年幼的季紫淮并不知,自己亲爹在暗中默默关注着她。
她每日采药,炼蛊,吃饭,上香,活得很有规律,无波无澜。
季应时观察了一个月,并未发觉什么异状。
等待的日子是无趣的,季应时偶尔会看着林中飞花鸟兽,天空落雨发呆。
但如今季应时,不差时间。
很快的,一场小雪,不期而遇。
细密的小雪,堆积在屋檐门前。
于是年幼的季紫淮,又多了一件事做……扫雪。
一天,平平无奇的下雪天。
季紫淮吃完了仅剩的腊肉,于是个儿小小的她,背着小包裹,将钱囊塞进怀中,去隔壁峰上的市集,买了黄牛肉。
季应时暗暗蹙眉,不由起身,想说你这不对。
你娘亲最喜欢吃腊肉,唯独偏爱咸阳城张屠户家的猪五花。
你这傻丫头,怎么开始用起牛肉来了?这不是糟蹋你娘亲的食谱吗?
季应时不知为何,数月来,第一次想要下山。
他来至木屋前。
“没腊肉了?”他轻声自语,推门走进。
他不曾进屋,此前一直在屋外看着,此刻在屋内打量几眼。
暗道陈设与他离去时,似乎并没有什么变化。
他走了几步,后脚步一顿。
屋内墙上,挂着一串腊肉,季紫淮没吃,可上面,却有一串小小的牙印。
这腊肉,已被吃了一半,看成色,是咸阳城张屠户家的猪五花。
季应时忽的便愣在原地,眼前已是浮现,自己的夫人,一手提着腊肉,切也不切,张口就咬的画面。
她就是那般大大咧咧的女子,吃饭时,甚至还会一只脚踩在长椅上。
季应时站在屋内,不动弹了。
一股没由来的恼火与酸涩,忽的在他心头升起,且来势汹汹,势不可挡,仍由他如何默念清心咒,也无甚用处。
季应时忽发疯一般,又冲出了木屋。
待他再度回屋时,已是入夜。
季紫淮吃过晚饭,抱着娘亲的衣裳,缩在榻上,兀自安睡。
季应时站在榻边,定定望着自己的女儿。
他缓缓探出手,掌心在靠近季紫淮侧脸的三寸之处,猝然停下。
屋内死寂一瞬,后忽然间,季应时的衣袍无风自动,他苦修百年的底蕴,抛弃一切得来的仙气,尽数灌进季紫淮体内。
屋内屏风窗纱,不断轻摇。
他不知,自己女儿这先天万毒体,日后是如何解决的,但季应时知道,自己修出的仙气,能保她二十年无忧。
这仙气非常人所能承受,即便季应时全心压制,也迟早有一天,会夺去季紫淮的命。
但至少,比先天万毒体的危害,来得轻。
当风波散去,屋内恢复平静,听得‘咔嚓’一声,季应时离开木屋。
他的头发已经苍白,年轻的面容带上皱纹,作为武人,挺拔一辈子的腰杆,也已弯下。
他再度攀登上那座隔壁山峰。
这一次,他不似当初那般轻松随意。
他走得很慢,宛若行将就木的老人。
季应时,在山崖中,盘腿而坐。
这处峰头,最好,是他精挑细选的。
能看到自己的女儿。
天亮,季紫淮发觉自己的头发,忽的白了,将她吓哭了,好久好久后,才缓过劲儿,寻法子为自己染发。
季应时望着她,坐在屋中小院,试着各种染剂。
时光流转,日月如梭。
无数场雨,落在季应时身上。
无数场雪,将他掩盖。
季紫淮一天天长大,季应时一天天老去。
季紫淮力气大了些,开始修缮木屋,插栏杆,补屋顶。
也渐渐有了颗爱美的心,开始给自己买些胭脂,首饰。
就是没什么活计,也便没什么钱两,只能卖毒卖药。
季应时望着她。
一天,又是平平无奇的一天。
季应时没了气息。
他已经死了。
他不知未来如何。
他并不知自己的女儿,借着他的仙气活了下来,十年后,在晋地,救下一位埋在雪中的江湖浪子。
也不会知道,那位浪子,借着季紫淮体内的仙气,在不足三十岁的年纪,登山为仙。
他只知一件事。
自己寻了一辈子的仙。
最后成仙了,却不当仙了……
归玄谷没有仙迹,只有死人。
第464章 酒儿与远空(大结局)
洪天三十年,年关。
东海,扬州城。
飘若柳絮的碎雪,洋洋洒洒,落在扬州街头巷尾间。
雪,对于地处南方的扬州而言,算是稀罕物,但也不是没有,大人们见怪不怪,升起袅袅炊烟,准备年夜饭。
身着红袄的稚童,则三三两两,在千街百坊中奔走玩闹。
噼里啪啦……
爆竹声此起彼伏,男女老少欢声笑语,各门各户的男人放下往年活计,聚在院门口的槐树下抽了旱烟。
女人在邻里街坊间来回穿行,这家借个擀面杖,那家交换几道年夜菜,多沾几分热闹与喜气。
白墙青瓦,挂上红灯,在雪中静谧轻摇。
蹄哒,蹄哒——
酒儿一席白衣,牵着白马,手中提着清徐剑,孤身走在扬州街上。
她裹着纯白披风,小脑袋却笼着一个小巧精致的深红棉帽,让潇洒英姿的江湖女侠,多了几分世俗女儿家的可爱。
酒儿去了商家,买了几捆上好草料,牵着马来至槐树下,喂马吃草。
眼神则望着挨家挨户的红灯笼与街上爆竹,俏脸清丽,稍显出神,琢磨着自家妹子如今一个人在临安,也不知有没有好生打扫宅子。
冷月生性惫懒,若自己不在,这年关于她而言,肯定是过不过都无所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