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间充满浓郁药味的卧房内,只点着一盏如豆的油灯。
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床榻上那个形销骨立的身影。
周正山躺在床上,身上盖着厚厚的棉被,脸色蜡黄,不见丝毫血色,眼眶深陷,颧骨高耸。
他呼吸微弱而绵长,每一次吸气都仿佛用尽了全力,胸口只有极其轻微的起伏。
任谁看来,这都是一位生命之火即将熄灭的垂死老人。
但,当他偶尔睁开眼时,那双眸子深处,却依然燃烧着两簇炽烈的火焰。
“咳咳……咳咳咳……”
一阵剧烈的咳嗽突然袭来,周正山瘦削的肩膀剧烈耸动,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守在床边的赵铁桥急忙上前,熟练地将他轻轻扶起,拍打着后背,眼圈早已通红。
“师父,您别动气,慢点,慢点……”
“滚,滚蛋……”
周正山咳了一阵,喘着粗气,“老子还没死呢,少摆出这副哭丧脸……”
赵铁桥憨厚的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用力点头,默默用温热的毛巾擦拭师父额头的虚汗。
周正山喘息稍定,目光缓缓移向床边不远处,那个身影。
陈棠就站在那里。
一夜激战,连挑八人,他身上却奇异地没有留下什么血腥煞气,反而有种返璞归真般的沉静。
“棠儿。”
“在。”陈棠上前一步,躬身。
“外面……闹翻天了。”
周正山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
“干得……不赖。六十四名?呵呵……比你那榆木疙瘩师兄,强多了。”
赵铁桥在一旁挠挠头,不仅没有丝毫嫉妒,反而咧开嘴,真心实意地笑了,眼中满是自豪。
“师父谬赞。”
陈棠语气平静,递上一杯温水。
“是他们先伸的手,弟子只是……把他们伸过来的爪子,剁了。顺便,收点利息。”
“利息?”
周正山就着陈棠的手,喝了小半杯水,混浊的眼珠里,那两点幽火陡然变得锐利起来。
“收了利息……那帮放债的,就该坐不住,要催收本金了。”
他转头,望向窗外那片不透一丝光亮的漆黑夜空,仿佛能透过这夜色,看到那些高门大宅里,一张张惊怒交加的脸。
“我估摸着……他们的耐心,耗尽了。”
“借来的刀不好使……就该动用自己的爪牙了。”
周正山的声音渐渐低沉。
“化劲……该下场了。”
陈棠心中一凛,瞳孔微缩:“师父,您的意思是……”
“没错。”
周正山点了点头。
“他们一定会来。而且,一定是趁着这样的黑夜,派那些个躲在幕后,见不得光的老不死……来偷袭。”
他枯瘦的手指,轻轻敲击着床沿。
“因为在他们眼里……我这个老不死的,已经是一具躺在棺材里,只剩最后一口气等着钉盖子的废物了。”
“振威武馆,没了牙的老虎,不足为惧。”
说到此处,周正山忽然深吸了一口气。
这口气吸得极其悠长,仿佛要将房间里所有的空气都纳入胸腔。
下一刻,他那具看似随时可能散架的身躯里,一股恐怖气势,轰然爆发。
虽然只是一瞬,便被他强行收敛回去。
但那一瞬间,赵铁桥感觉仿佛被巨锤当胸击中,连退两步,呼吸骤停。
陈棠也是浑身肌肉瞬间绷紧,体内奔流的劲力自动护体,发出嗡鸣。
周正山蜡黄的脸上,泛起一丝不正常的潮红,但眼神却亮得灼人。
“但是……”
他死死盯着陈棠,一字一句。
“他们忘了。”
“老子就算是死……那也是下了山的猛虎,是没了锁链的疯龙。”
“想动我周正山的徒弟?”
他颤巍巍地伸出手,探入枕头底下,摸索着。
他缓缓地,将它抽了出来。
那是一块令牌。通体黝黑,不知何种金属打造,入手冰寒刺骨。
正面,只有一个以古朴篆文书写的猩红大字。
【生】。
背面,则是同样猩红的。
【死】。
武林至高战书,象征不死不休之仇,除非一方彻底灭绝否则永不撤销的。
【生死令】!
这令牌一出,房间里的温度仿佛都骤然下降了几度。
赵铁桥倒吸一口凉气,陈棠也是目光一凝。
“铁桥。”周正山低喝,中气竟然足了几分。
“弟子在!”赵铁桥猛地挺直腰板。
“明天一早……不,现在就去找你那些跑江湖的朋友,把话给我放出去,放得越远越好,越响越好。”
“就说我周正山……快死了,没几天好活了。”
“这江湖上的恩怨情仇,打打杀杀,老子管不动了,也懒得管了。”
“暗劲的小辈们,有什么仇,有什么怨,自己去争,自己去斗。打赢了是本事,打输了是命,技不如人,活该。老子一概不管,也管不了。”
“但是——”
他猛地将手中那块黑沉沉的【生死令】,重重拍在床边的矮几上。
“砰!”
一声闷响。
坚硬的红木矮几,竟以令牌落点为中心,瞬间蔓延开无数蛛网般的裂纹,紧接着,“哗啦”一声,四分五裂,散落一地。
周正山须发皆张,声音拔高。
“若是有哪个不要脸的老东西,敢不顾辈分,不讲规矩,以大欺小,出动化劲宗师,来暗算、偷袭我周正山的关门弟子……”
“不管他是哪一家的老祖宗,不管他是哪个门派的供奉,不管他躲在天涯海角。”
“只要让我闻着一点味儿。”
“只要让我查出来是谁家动的手。”
“老子就算只剩最后一口气,爬,也要爬到你们家大门前。”
“老子不找别人,就找你们家化劲的老祖。”
“若是查不出具体是谁,或者那老乌龟缩着不敢认……”
周正山咧开嘴,露出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
“那老子就随机挑一家!”
“董家、王家、尚家……抽签!抽到谁家,老子就找上门,拼着最后一击,带走你们家一个化劲的顶梁柱,给老子陪葬!”
“我说到做到。”
“不信的……”
周正山缓缓靠回床头,闭上了眼睛。
“尽管来试试。”
死一般的寂静。
赵铁桥浑身汗毛倒竖,激动得浑身发抖。
陈棠站在原地,垂下眼睑,遮住了眸中翻腾的复杂情绪。
有感动,有震撼,更有一种沉甸甸的压力和……决意。
他们都很清楚,这不是计谋,也不是虚张声势。
这是一个自知时日无多,了无牵挂的化劲大成宗师,所能做出的最疯狂,最霸道,也最有效的终极威胁。
同归于尽式的“核威慑”!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横的怕愣的,愣的怕不要命的。
而周正山,现在就是那个光着脚,不要命,并且明确告诉你他手里攥着“核按钮”,随时准备随机引爆的老疯子。
这消息一旦放出去……
……
次日,清晨。
周正山的“最后通牒”,以惊人的速度传遍了四九城的每一个角落。
比昨日陈棠晋升六十四名的消息,传播得更快,引起的震动也更惊悚。
茶馆里,人们谈论此事时,声音都不自觉地压到最低,脸上带着敬畏。
“听说了吗?周老爷子发话了……”
“我的天,随机带走一个世家的化劲老祖陪葬?这……这谁敢动陈棠?”
“疯了,真是疯了……但这招,真他娘的绝啊。”
“董家、王家、尚家这下傻眼了吧?化劲宗师?现在谁敢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