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派出去,万一被周疯子找上门……”
北城,董家大宅。
“哐当……哗啦!”
又一套精美的茶具成了牺牲品。
董万年脸色煞白,胸口剧烈起伏,手指颤抖地指着虚空,仿佛那里站着周正山那个老疯子。
“威胁,赤裸裸的威胁,他以为他是谁?阎王爷点卯吗?!还随机带走一个?”
董万年声音嘶哑,充满了暴怒。
但仔细听,那暴怒之下,是无论如何也掩饰不住的恐惧。
他太清楚了。
一个化劲大成、并且彻底不要命,只想在死前拉足垫背的宗师,有多么可怕。
如果他真的不管不顾,杀上董家……就算董家底蕴深厚,能将其围杀,但代价是什么?
很可能是自家那位定海神针般的老祖宗陨落,再加上至少数位核心暗劲高手陪葬。
董家承受不起这个代价。
王家、尚家,同样承受不起。
任何一个有理智的世家,都承受不起。
“家主……那……那今晚的行动……”
旁边的管家战战兢兢,声音细若蚊蚋。
“行动?!”董万年猛地转头,血红的眼睛瞪着他,抬手就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啪!”
管家被打得一个趔趄,半边脸瞬间肿起。
“行动个屁,你是嫌老祖宗活得太长,还是嫌我董家败得不够快?!!”
第一百五十一章 七步之内,枪也是我的!(5k)
北平的夜,风卷残雪。
铁狮子胡同,督军府。
今儿个晚上,这督军府门口的车,排成了长龙。
不是平日里那些世家大族坐的马车、轿子,而是一溜水的黑色小汽车。
福特、别克、甚至还有两辆挂着领事馆牌照的雪佛兰。
探照灯把门口那两尊两米高的汉白玉石狮子照得惨白,持枪的卫兵三步一岗,五步一哨,那股子肃杀里透着的富贵气,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轰隆隆——”
一阵熟悉的引擎咆哮声传来。
那辆墨绿色的德国MAN式军卡,像是头闯进瓷器店的公牛,极其霸道地插进了车队里。
“吱嘎——”
刹车声刺耳。
陈棠推门跳了下来。
他今儿没穿长衫,而是换上了一身笔挺的中山装,外面披着那件黑色的军大衣,脚下踩着锃亮的马靴。
没带兵器,没带大队人马,就带了个大头充当司机和保镖。
“陈教官!”
门口的卫兵队长那是陈棠手把手教出来的兵,一见陈棠,哪怕周围全是达官显贵,也是“啪”地一个立正敬礼,眼神狂热。
这一声高喝,把周围那些正排队递帖子、衣冠楚楚的绅士们震得一哆嗦。
“嘘……这就是那位?”
“南城的那位爷,陈棠。”
“看着斯斯文文的,不像是个杀人不眨眼的主儿啊?”
窃窃私语声中,一个穿着西装、头发抹得油光水亮的身影从门里快步迎了出来。
“哎哟我的老弟,你可算来了。”
李金彪,李专员。
这胖子今儿个脸上虽然挂着笑,但那笑容没达眼底,反而透着一股子焦虑。
时代在变,如今是一代新人换旧人了。
他一把拉住陈棠的手,那亲热劲儿里夹杂着几分只有自己人才懂的暗示。
“大帅在里面都念叨好几回了,说今晚这场局,没你这员虎将镇场子,那酒喝着都没滋味。”
陈棠不动声色地抽出手,拍了拍李金彪的小臂:“李大哥客气了,路上雪滑,来晚了。”
两人并肩往里走,穿过前院的回廊。
四周无人时,李金彪脸上的笑容瞬间垮了下来,他放慢脚步,压低声音。
“老弟,今晚这宴,不好吃。”
“鸿门宴?”陈棠眉毛微微一挑,脚步未停。
“比鸿门宴还恶心。”
李金彪叹了口气,指了指灯火通明的正厅,“那帮世家的老东西,今儿个都没来。大帅也没请,算是彻底撕破脸了。今儿来的,除了孙家那位药王爷撑场面,剩下的……”
李金彪顿了顿,眼神变得复杂。
“是一帮刚从西洋回来的‘天之骄子’。”
“海归?”
“对,都是大帅花重金,托关系,从德国慕尼黑军校、美国西点军校请回来的高材生。这帮人,傲得很。”
李金彪苦笑道,“他们看不起咱们这些土军阀,觉得咱们是草台班子。更看不起……”
他看了陈棠一眼,欲言又止。
“看不起我们这些练武的?”陈棠替他说了出来。
“在他们眼里,那是封建残余,是义和团的那一套把戏。”
李金彪拍了拍自己的腰间,“他们信的是‘唯火力论’,是机械化,是科学。老弟,不是哥哥泼你冷水,这几天报纸上都在传什么‘末法时代’。虽然玄乎,但理儿是这个理儿。”
“一年后,这天真的要变了。”
李金彪停下脚步,认真地看着陈棠,那是真心实意的劝告。
“你现在的功夫,确实厉害,明劲极致,甚至入了暗劲。但再厉害,你能快得过子弹?你能扛得住大炮?除非你能练到传说中的‘化劲’,练出那种‘秋风未动蝉先觉’的神通。”
“否则,在这帮玩精密仪器的行家面前,咱们就是活靶子。”
“大帅今天叫他们来,也是想组建新式军队。”
“老弟,哥哥劝你一句,要是实在不行,趁早改行。凭你的脑子,跟这帮留学生学学打枪,学学开坦克,那也是条通天的大道。别在一棵枯树上吊死。”
风雪中,陈棠听着这位老大哥的肺腑之言,脸上的表情始终淡淡的。
改行?学修车?
他整理了一下领口,看着那扇近在咫尺的大门。
“李大哥的好意,我心领了。”
“不过,有些东西,洋人的书里教不了。有些路,只有咱们中国人的脚,才能走得通。”陈棠的手指轻轻拂过腰间。
“至于枪……谁说练武的,就不懂科学了?”
“走着。”
……
正厅名为“虎踞堂”。
这名字取得霸气,但今晚的布置却显得有些不伦不类。
十几张铺着雪白桌布的长条桌拼在一起,上面摆满了冷盘、红酒、香槟,甚至还有几分半生不熟的带血牛排。
这就是民国时期最时髦的“冷餐会”,全盘照搬洋人的那一套。
大厅里暖气烧得很足,衣香鬓影,觥筹交错。
留声机里放着慵懒的爵士乐,把屋外的风雪隔绝在另一个世界。
角落的一组真皮沙发上,孙万山老爷子拄着拐杖,闭目养神。
在他身旁,站着一位身穿中山装的中年人,那是孙家的二爷,孙兰心的叔叔,孙守义。
而孙兰心,今儿穿了身淡紫色的洋装,头发烫成了时下流行的卷发,显得俏皮可爱。
只是此时,她正被孙守义拉着,虽然眼神不住地往门口瞟,却脱不开身。
“兰心,听二叔的话。”
孙守义压低声音,语气严厉。
“别老盯着门口看了。那陈棠的确是个人才,二叔不否认。放在三十年前,他能开宗立派,是一代宗师。但现在是什么世道?”
孙守义指了指大厅中央那群被众星捧月的年轻人。
“看见没?那是沈家的公子沈傲,德国陆军学院的优等生。那是赵家的老三,美国西点回来的。他们谈的是国际局势,玩的是大炮坦克。这才是未来的主宰。”
“陈棠……充其量也就是个高级打手。”
“大帅现在用得着他,所以捧着他。等这支新军建起来,有了飞机大炮,还要拳师做什么?你要懂审时度势,孙家的未来,不能押在一个旧时代的武夫身上。”
“二叔!你不懂!”
孙兰心有些急了,“陈大哥他不是普通的武夫,他……”
“他再厉害,也是血肉之躯。”
孙守义打断了她,“兰心,你要清醒一点。”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声高喝。
“陈棠陈教官到——!!”
这一嗓子,像是往滚油里泼了一瓢冷水,大厅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爵士乐似乎都变得刺耳起来。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看向门口。
陈棠迈步而入。
他没有那些留洋军官身上那种咄咄逼人的“精英感”,也没有世家公子的脂粉气。
那种气度,不显山不露水,却沉稳如山,渊渟岳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