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最好了,其实女儿也不是贪玩,只是见父亲近日愁眉不展,心情郁闷,便带您出来透透气,看看热闹,也省的闷出病来嘛。”
柳景山无奈地摇头,道:
“就该让你自己出来。你可知,我柳家如今处境,为父外出定会招来许多人关注。”
我倒是想自己出来,但您不愿意啊,非要跟着我,好像生怕我出事了似得……柳伊人心中疯狂吐槽,可爱的脸上一片宽慰之色:
“父亲说的,女儿自然明白,不过这新朝已建立多日,难道他颂朝一日不倒,我们一家人就一日不出府?”
柳景山沉默,只是叹息一声。
柳伊人咬了咬嘴唇,不再继续这话题。
身为女子,她明白家族命运不是自己该考虑的事,至于未来如何,谁知道呢?总归眼下似乎还好,哪怕周朝沦陷,可中山王府仍屹立不倒。
那不如及时行乐,也省的等哪天大祸临头,全家人死光光,再后悔最后一段时光整日愁眉苦脸。
而她之所以软磨硬泡,在家里吵着要出来看戏,其实只因为那册《西厢记》。
委实太过勾人。且身为大家小姐的她代入感满满,为故事中的男女挥洒了不少眼泪。
偏偏市面上只卖一部分稿子,她派丫鬟出去找后续,才得知,这《西厢记》乃是红拂巷一家勾栏中新出的杂剧,应是有人为杂剧写的话本故事。
加上禁足在家,的确憋闷无比,清河郡主索性拉着老父亲去看杂剧,实则是趁机去寻那狗作者,以获取后续书稿。
“也不知那名为‘王实甫’的作者是个什么模样,能写出这等催泪的爱情故事,想必年岁该不会很大,或许是个落第书生?不知模样生的好不好看。”
一身黄裙,眉目慵懒如猫的柳伊人想着。
……
有家丁开路,中山王府的马车一直开到了勾栏瓦舍的大门口,这才停下。
“老爷,小姐,到地方了。”
柳伊人精神一震,披着挡风的狐毛披风,便率先下了车,而柳景山则先伸手,将罩袍后头巨大的兜帽拉起,盖住他的头脸,这样离远的人也认不出他。
父女两个进了勾栏。
柳伊人是勾栏的常客了,以往每个月至少来四五次,京城中各大勾栏都熟悉的不行。
“啊,是郡主您来啦!”勾栏班主忙迎接过来。
柳伊人笑笑没有纠正对方的用词,严格来说,她是“南周郡主”,或“前朝郡主”。
当然,考虑到如今大周只是部分区域陷落,被颂朝改称为“南周”,还有一些府县仍未陷落,那这样称呼也无所谓。
“我常用的包厢空着吗?”
“专门给您留着呢。”
“好,送两个果盘,茶要大红袍的,《西厢记》什么时候开演?”
“您来的巧,等会就开演。”
“最近可有新出道的俊俏小郎君?”
“有的,要不要找两个给您送包厢里去伺候?”
“……不必。”
柳景山在后头,看着自己可爱的女儿在勾栏里一副熟客的“大爷”模样,嘴角抽搐了下。
家门不幸啊。
很快,柳家父女进入了二楼最好的包厢。
与此同时,隔着宽敞大堂的正对面,一根柱子后头的小包厢里,李明夷缓缓放下瓜子,嘴角上翘:“司棋。”
“恩?”
“等会本公子要见一位朋友,你出去勾栏外头守着,若是有什么值得注意的人来,再通报我。”李明夷淡淡道。
司棋怔然,眼神一下子就不对了,仿佛在说:
又来?你又要搞什么?
……
对面,趁着西厢记还没开演,清河郡主柳伊人找了个由头,抛下老父亲,自己闪身离开包厢。
朝贴身丫鬟递了个眼神,后者点头:“小姐,人在后院,已经拿住了。”
柳伊人一扫慵懒,趾高气扬:“我的兵器呢?”
“在这!”丫鬟从后腰拔出一根手臂长的擀面杖,双手呈上。
柳伊人随手捡起,将擀面杖抗在肩膀上,从后头的楼梯下楼,一路来到勾栏的后院。
……
后院天井中。
二十来个穿着黑衣,手中拎着棍子的中山王府家丁已完成清场,将勾栏班主团团围住。
班主惶恐不已,不明白发生了什么,自己又做错了什么事。
忽然,家丁们如潮水分开,成为左右两列。
一身黄裙,模样标志的清河郡主扛着擀面杖,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走过来。
两列家丁垂首,齐声道:“小姐!人在这了!”
班主更慌了。
他如何不清楚,这位清河郡主乃是横行京城各大勾栏瓦舍的“霸王”?
哪个勾栏新上了小郎君,不得先给郡主过过目?
虽然清河郡主从来没碰过外头的小郎君,更多的,是享受这种逛窑子一样的感觉……
“问你个事。”柳伊人将擀面杖舞了一个“棍花”,淡淡道,“《西厢记》的作者,在哪?”
103、狮子大开口
目送司棋纤细的背影出了包厢,从大堂中走出门去,李明夷倚靠在桌旁,手指轻敲桌面,思忖着之后的步骤。
“中山王柳景山是个宠女狂魔,在这个节骨眼,能令他离开王府的唯一方式,只有将清河郡主弄出来。”
“如此一来,为了女儿的安危,柳景山也必会跟来。不过,若直接找过去,以柳景山的性格,有相当大的概率,连话都不会肯与我交谈,就会拂袖离开。”
“所以,就要用一些技巧诱骗。”
“如果一切顺利,接下来那个京城知名的‘勾栏霸王’该找上门来了。”
李明夷搓了搓脸,他今日出门时,刻意穿着书生常见的儒衫,搭配自身气质,活脱脱一个读书人模样。
忽然,脚步声临近,而后包厢的门就被粗暴地撞开了。
当先走进来的是,是有些踉跄的勾栏班主,似是被人踹进来的。
班主身后,是一名被一群黑衣家丁簇拥的黄裙少女。
“……王先生,有贵客想见见你。”班主看向李明夷,解释道,只是因为角度缘故,只有李明夷能看到,对方朝自己挤了挤眼睛。
李明夷今日布下这个“陷阱”,自然早已对班主叮嘱过。
二人眼神触碰了下,李明夷露出意外的神色,起身:“贵客?”
班主又堆笑看向黄裙少女:
“郡主,这位便是写出西厢记的王实甫,王先生。”
柳伊人进门时,原本慵懒霸气的样子,可在看到屋内少年书生后,少女杏眼一亮,如同猫儿发现猎物,心头一喜。
她在家中,无数次好奇过是怎样的人,能写出这等好故事,也幻想过对方年岁不会大,但“王实甫”这名字委实平平无奇,她也只盼望作者年轻些,莫要是个中年人就好了。
可一眼看去,令自己心心念念的作者非但如此年少,模样也颇为俊秀可人,再加上一层少女才会有的“粉丝滤镜”,竟有点心动。
“都出去,我要与小王先生单独聊书。”柳伊人将擀面杖塞到身后,递给贴身丫鬟。
“遵命!小姐!”一群人齐声道,转身离开,顺便抓走了班主。
这气场,莫名让李明夷联想起上辈子看过的一些岛国黑帮电影里,黑老大的女儿之类的设定。
同时,他脑海中也浮现出柳伊人相关资料。
清河郡主,柳伊人。
中山王独女,幼年时,曾因上一代的恩怨,被一名斗法异人施加咒术,因而几乎死去。
彼时,文武皇帝已立卫氏为皇后,中山王的妹妹还活着,但双方已经关系不再和睦。
为救幼女,柳景山破例去找文武皇帝,后者出面,请来了大周的那位女子国师,才解开诅咒。
不过,却也因此留下了些病根,比如柳伊人小时候,每天至少要睡六个时辰,精力不济,醒着的时候,也没精打采,一副病恹恹的样子。
也因此,与同龄人难以建立友谊,兄长外出游玩时,她在睡觉。同龄的其他贵女邀她去玩的时候,她在睡觉。
连每次过年,除夕夜,家人欢聚一堂的时候,她还在睡觉。
后来她也逐渐习惯了独自找乐子,起初爱听书,看杂剧,后来识字了,就迷上了话本。
甚至还偷偷写过,并利用王府的职权,印了一批放在市面上,销量惨淡。
也因这遭遇,柳景山一直对女儿心存愧疚,宠爱有加。
直到年岁渐渐大了,柳伊人才愈发与常人无异,睡眠趋于正常,但常年困倦,导致她眉眼顾盼,总有股说不出的慵懒。
……
“这位姑娘……”
李明夷收回思绪,回忆着西游记里唐僧在女儿国的表演,“孤男寡女,同处一室,只怕对姑娘名声有损。有何事找小生,何须背着人。”
他知道,柳伊人就吃这套。
果然,少女见这小书生羞涩腼腆的样子,不禁嘴角上扬,径直走过来,逼的李明夷后退数步,她才笑吟吟地道:
“王先生不必介怀,没人会说闲话的,坐下说可好?”
李明夷勉为其难,重新落座,看向大咧咧坐在司棋位置的郡主,疑惑道:
“这位小姐,不知找小生有何贵干?”
柳伊人身体前倾,手肘拄在桌面上,单手托腮,一张漂亮的脸瓜子脸靠近,长长的睫毛忽闪忽闪,眉心点缀的梅花妆也亮晶晶的。
她轻笑道:
“我在家中,有幸读到了小先生的西厢记,着实喜爱,只是市面上并不完全,日日夜夜想看下文,心中猫抓一般,托人问了问,才知道这西厢记是从这边流传出去的,便想着,来瞧瞧是何人所作。
只是万万没料想到,写下这等文字的,竟是位如此年轻的小郎君~”
李明夷惶恐模样,身体微微后移:
“小姐抬爱了,只是小生游戏之作,登不上大雅之堂。”
柳伊人一手托腮,另一只手垂下,将臀儿底下的圆凳朝着李明夷挪了挪,痴痴笑道:
“是么?游戏之作便如此看煞人儿,那若是认真起来,岂还得了?”
李明夷默默将凳子往远处也挪了下,羞愧道: